他能闻到那股味道——香灰味、淤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早已腐朽的胭脂香。
“你别走……”
一个极轻、极柔、又极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像叹息,又像呢喃。
李峰的魂都快吓飞了。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黑暗中,那缕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颊上。
发丝冰冷,带着水迹,贴在他皮肤上,像一条条细小的冰蛇。
“留下来陪我……”
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耳旁,气息阴冷,带着死亡的湿寒。
李峰拼命挣扎,却浑身动弹不得,这是鬼压床。
他能感觉到,那个叫阿婉的女人,慢慢俯下身,整张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他不敢睁眼。
可眼皮缝隙里,还是瞥见了一抹惨白。
还有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那一晚,李峰在恐惧与窒息中,熬到了天明。
天亮时,他瘫在床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肩膀上,清晰地印着五枚青黑色的指印,触目惊心,几天都散不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缠上了。
不是路过,不是惊扰,是缠。
第三夜·镜中
第三夜,是李峰最绝望的一夜。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精神濒临崩溃。脸色青灰,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像个病人。
他试过求神,试过把墨汁抹在门上,试过把剪刀放在枕头下,全都没用。
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再满足于暗处。
这天夜里,没有风,没有雨,整栋楼死一般寂静。
李峰坐在桌前,油灯忽明忽暗。他不敢看镜子,可眼睛却像被吸住一样,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镜面里,不再是他一个人。
阿婉就站在他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阴影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样子。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艳红得诡异,一双眼睛空洞漆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摊水迹。她穿着那件浅蓝旗袍,衣角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江里爬上来。
她就站在李峰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镜中的他。
李峰浑身发抖,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猛地窜高,又骤然暗下去。
“你为什么要走?”
她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怨毒。
“他们都走了……都死了……你也想走吗?”
李峰牙齿打颤,勉强挤出声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阿婉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似人声,尖锐、阴冷,在房间里回荡。
“这城里的男人,都一样。说好回来,却一去不回。我等了三年,等到江水流空,等到骨头都冷了……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话音落下,李峰猛地感觉身体一轻。
他竟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一步步朝那面穿衣镜走去。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死灰,眼神空洞,而阿婉就贴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靠在他的背上,湿漉漉的头发缠上他的脖颈。
“陪我吧……”
“永远……陪我……”
李峰的手,触碰到了镜面。
冰冷、湿滑,像摸到了死人的皮肤。
下一刻,镜面忽然凹陷下去,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要把他整个人拖进去。
他看见镜里的世界——一片漆黑的江水,冰冷刺骨,水底密密麻麻全是死人,他们在水里漂浮,伸手抓向他。而阿婉站在水底,朝他伸出手,笑得诡异。
李峰拼命挣扎,嘶吼,手指死死抠住镜框,指甲断裂,鲜血直流。
他不想死。
他不想变成水底的一具枯骨。
求生的意志,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猛地抽出一把腰间的短刀,狠狠朝镜面砸了过去!
“砰——”
镜子碎裂。
玻璃碎片四溅。
缠在他脖颈上的发丝瞬间消失,吸力也随之散去。
李峰踉跄后退,摔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如雨。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阿婉的声音,不见了。
那股阴冷,也淡了许多。
李峰看着满地碎镜,浑身脱力。他知道,自己暂时赢了一次。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鬼恨未消,她不会放过他。
第四夜·乱葬岗
第四天,李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乱葬岗,找到阿婉的坟。
逃避没用,躲着没用,只有面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问清了乱葬岗的位置,就在老楼后面一片荒坡上。那里杂草丛生,墓碑歪斜,到处是被野狗刨开的坟坑,白天都阴森可怖,更别说晚上。
可他别无选择。
傍晚,他买了一刀黄纸,一炷香,还有一瓶烈酒,揣在怀里。天黑之后,顶着寒风,走向乱葬岗。
越往荒坡走,阴气越重。杂草没过膝盖,草叶上挂着霜,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乌鸦怪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峰在一座座荒坟间寻找。
大多是无主孤坟,只有土堆,没有名字。
他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几乎绝望时,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到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看清一个婉字。
坟头长满杂草,土色发黑,周围湿漉漉的,像是常年渗水。
李峰蹲下来,点燃黄纸。
火苗在风里摇晃,映着他苍白的脸。
“阿婉姑娘,”他声音沙哑,拱手行礼,“我知道你含冤而死,心中有恨。可我与你无仇,只是逃难之人,求你放过我。若你有未了心愿,我力所能及,一定帮你做。”
黄纸燃烧,灰烬随风飞舞。
忽然,风变大了。
周围的杂草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草里穿行。
温度骤降,李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面前的那座小坟,土开始松动。
一小块、一小块泥土往下掉,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李峰心脏骤停,想跑,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噗……噗……
泥土里,伸出一只手。
青黑、细长、指甲缝里满是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