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记录本上做了标记,然后看了看古德里安,“上尉,你对材料很了解。”
“在军事学院学过,”古德里安简短地回答。
“不只是学过,”汉斯若有所思地说,“你刚才的判断很快,很专业。”
“普通军官不会这么懂材料。”
古德里安没有接话。
他继续检查下一块钢板,用卡尺测量厚度,用水平仪检查平整度,在记录表上填写数据。
工作单调而重复,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厌烦。
这些钢板和零件在他眼中不是冰冷的产品,而是某种更大整体的一部分——那些他梦想中的、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钢铁巨兽的组成部分。
第一周周末,古德里安迎来了第一次探视。
当他在会见室看到玛格丽特和两个儿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妻子看起来比他记忆中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不错,衣着整洁。
两个儿子——海因茨和库尔特——扑上来抱住他,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喜悦。
“爸爸!”
七岁的海因茨大声说,“我们住在一个有花园的房子里!”
“还有别的孩子一起玩!”
五岁的库尔特补充道:“妈妈在教别的阿姨们识字,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我们家学习。”
古德里安看向玛格丽特,眼中满是疑问。
玛格丽特握住他的手,轻声解释道:“埃里希,他们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工人社区里。”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邻居们都很友好。”
“社区开办了扫盲班,因为我受过教育,就让我帮忙教学。”
“每周有固定的食物配给,比我们之前在柏林时还要充足一些。”
“他们……没有为难你们?”
古德里安艰难地问。
“没有,”玛格丽特摇摇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相反,他们很……尊重。”
“社区委员会的人每周会来询问我们的需求,孩子们被安排进社区学校,我还被选为妇女委员会的成员。”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埃里希,这里的工人们……”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暴徒,不是破坏者。”
“他们在认真地建设,认真地生活。”
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
分别时,玛格丽特悄悄塞给古德里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她自己烤的饼干。
赤卫队员看到了,但没有制止,只是提醒:“下次可以多带一些,这里的食物虽然够吃,但品种单调。”
回到工厂后,古德里安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妻子和儿子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这不符合他对“布尔什维克”的认知——在他的想象中,他们应该是野蛮的、破坏一切的激进分子,而不是给政治犯的家属提供住房、工作和教育的组织者。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开始悄然影响他在工厂中的观察。
第二周,古德里安被调到了设计辅助组。
他的任务是协助工人技术员解读设计图纸,将那些复杂的几何尺寸转化为实际加工参数。
正是在这个岗位上,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些让他震撼的完整设计图。
那是一套完整的坦克装甲组件设计图,但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型号。
图纸上用德语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字迹工整,显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最让他震惊的是设计理念——大倾角装甲布置、焊接式车体结构、交错式负重轮布局、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被称为“锥形装药”的防护概念注解。
“这些设计……”
古德里安指着图纸,声音有些颤抖,“这些理念超前了至少十年。”
负责设计组的工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赫尔穆特,战前在柏林工业大学攻读机械工程,革命后加入了德共的技术部门。
他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理论上是可能的,实践上需要反复试验。”
“我们已经生产了三套样车部件,正在秘密地点进行组装测试。”
“谁设计的这些?”
古德里安忍不住追问。
赫尔穆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一个同志。”
“一个对装甲战争有深刻理解的同志。”
“他提出基础理论框架,我们负责具体实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古德里安上尉,我读过你那篇关于装甲集群的文章。”
“你的一些想法,和这位同志的理论有相似之处。”
那天晚上,古德里安失眠了。
躺在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他听着其他工人熟睡的鼾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赫尔穆特的话,回放着那些设计图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周,一场意外改变了很多事情。
热处理车间的一台退火炉发生故障,炉温失控,如果不及时处理,炉内价值昂贵的特种钢板将全部报废。
更危险的是,高温可能引发更严重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