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格特鲁德已经绕好了第一个线团,开始准备第二个。
她的手指动作依然平稳,但林能感觉到,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一件事。”
格特鲁德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莉泽洛特……在跟随第一批转移出发前,让我转交给您一封信的副本。”
“是她留给父母的信。”
林抬起头。
格特鲁德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站起身,轻轻放在林办公桌的一角,然后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毛线。
林放下钢笔,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廉价纸张,但折叠得很整齐。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
“亲爱的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别,因为我无法面对你们的眼泪和愤怒——那会比离开你们更让我心碎。”
“我爱你们,也爱这个充满面团香气、给予我温暖童年的家。”
“这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颗麦粒,都滋养我长大。”
“但德国正在燃烧,有太多人在饥饿和寒冷中哭泣。”
“我无法再安心地只守护我们一家炉火的温暖,而假装看不见整个国家的寒冬。”
林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十七岁的女孩,在面包店楼上的小房间里,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告别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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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母可能还在楼下烤着明天的面包,完全不知道女儿即将远行。
“我找到了我相信的道路,一条能让所有面包师的孩子都能吃饱,能让所有家庭都不用担心明天的道路。”
“我要去为这个新世界工作了。”
“记得一位朋友曾告诉我一首来自东方的诗,他说这是他们故乡志士远行时的誓言。”
“如今,我终于懂了它的重量:”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好男儿立志走出故乡,不实现理想绝不回头。
何必非要葬在故乡的土壤?人生的青山处处可埋忠骨。”
看到这里,林的手完全停住了。
这首诗……是他告诉她的。
那是在莫斯科返回柏林的火车上,莉泽洛特问他为什么能如此坚定地留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为一场看似渺茫的革命奋斗。
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念了这首改写自日本僧人的诗。
“爸爸,妈妈,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不是去追逐虚名,我是去学习如何让这世上不再有饥饿的孩子,如何让炉火照亮每一个家。”
“如果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功名”回来,那我宁愿永远留在追寻它的路上。”
“不要找我。”
“如果命运让我走上另一条归途,请相信,那将是我心甘情愿的安眠——在属于所有人的青山之上。”
“当我选择的道路成功,或者……我无法再回来的时候,你们会明白的。”
“请保重身体,继续烤出柏林最香的面包。”
“或许有一天,它的香气会飘满一个更公正的德国。”
“永远爱你们的,
莉泽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