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间异客,1918年冬

交给警察或者任何官方机构?

在目前这种权力真空中,谁知道会把他送到哪里,会引发什么后果?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安娜脑中飞速闪过。

但最终,一种最朴素、最强烈的情感战胜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不能见死不救。

“莉兹,”安娜猛地抬起头,看向好友,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我们得带他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回去?”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我们怎么把他弄回去?他……他看起来好沉!”

“而且,沃尔夫教授他……现在这种时候,家里收留一个陌生人……”

莉泽洛特忧心忡忡地看着逐渐被暗影笼罩的森林,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写满了犹豫和害怕。

“用我们拉帐篷和毯子的那个小拖车。”

安娜毫不犹豫地指向她们放在不远处小径旁的那个简陋木质双轮拖车,“我们把他小心地挪上去。”

“我父亲……他是明事理的人,他常说要敬畏生命。他不会反对的。”

安娜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种力量感染了莉泽洛特。

褐发女孩看了看安娜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生命垂危的陌生少年,最终,善良和勇气占据了上风。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个女孩立刻行动起来。

她们跑到小拖车旁,将上面装载的少量露营物品快速卸下,只留下一条厚毯子铺在车板上。然后,她们回到少年身边。

搬运一个昏迷的人远比想象中困难。

他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像一袋湿透的谷物。

安娜和莉泽洛特咬紧牙关,一个托住他的头和肩膀,一个抬起他的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万分艰难地、一点点地将他挪动到拖车上。

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他的伤口,少年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这让两个女孩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心也揪得更紧。

她们将剩下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尽量裹紧,只露出苍白的面孔。

安娜脱下自己的羊毛围巾,轻轻垫在他的头颈下。

然后,她拉起拖车的牵绳,莉泽洛特在后面扶着,防止少年滑落。

回家的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和艰难。

森林小径崎岖不平,布满树根和碎石。

小小的拖车每一次颠簸,都让安娜的心提到嗓子眼,她不得不时时停下,紧张地查看少年的呼吸是否还在继续。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森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声响,偶尔还有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莉泽洛特紧张地左右张望,紧紧跟在安娜身边,两个女孩靠着一股信念和勇气,在寒冷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当沃尔夫家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一条相对安静街道上的三层砖石楼房,终于透过光秃的树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安娜几乎要虚脱。

房子里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在这片寒冷的黑暗中,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也象征着安全和庇护,尽管这庇护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安娜让莉泽洛特先去敲门,自己则守在拖车旁,疲惫地靠在车把上,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开门的是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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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近四十,身材清瘦,穿着居家的羊毛马甲,戴着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和一丝常年伏案留下的倦容。

然而,当他看到女儿和她的朋友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拖着一个显然身受重伤、衣着古怪的陌生少年出现在家门口时。

脸上的沉静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深切的担忧所取代。

“安娜?莉泽洛特?”

”我的上帝……这……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但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绷和惊疑。

他快步走下门前冰冷的石阶,来到拖车旁。

“父亲,我们在格鲁讷瓦尔德森林里发现他的。”

“他伤得非常重,快要冻死了。”

”我们……我们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安娜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语气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反驳的恳求。

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俯下身,借着门廊里那盏昏黄电灯的光线,仔细审视着拖车上的少年。

那身从未在任何历史图册或现实世界中见过的奇异服装,那明显带有东西方混血特征却稚气未脱的俊秀面容。

尤其是那处狰狞可怖、绝非普通事故所能造成的伤口……

这一切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教授敏锐的神经。

作为一个研究历史,尤其是政治和历史动荡的学者。

他太清楚在这样一个旧秩序崩溃、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敏感时刻,收留一个身份不明、很可能牵扯进未知危险中的人,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柏林现在就是一座火山,斯巴达克团、社会民主党、残余的帝国军官、协约国的耳目……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

理性的警报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

拒绝,立刻拒绝,将这个麻烦推给或许根本不存在了的市政机构或者军队残留单位,这才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少年苍白如纸、生机渺茫的脸庞,掠过他那身染血的、单薄的古怪衣物,最终落在女儿安娜那张冻得通红、写满了坚持和不忍的脸上。

他看到了一种纯粹的、未经世故玷污的人道主义冲动。

这种冲动,恰恰是他在书籍和课堂上常常赞颂的人类最宝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