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梅吃得最快,像是饿死鬼投胎。她三两口吞下面条,连汤都喝了个精光,然后用手背一抹嘴,又要去拿针。
“坐会儿。”
江辰递给她一瓶水,挡在了绷架前,“手废了,我的战袍就没了。”
苏青梅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想发火,但看到江辰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不知为何,那股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一屁股坐在满是线头在地板上,拧开水猛灌了一口。
“你为什么那么恨那只凤凰?”
江辰突然开口。
周围几个正吃面的老人动作一顿,空气瞬间凝固。
苏青梅拿着水瓶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针眼、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岚以为她又要发疯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恨。”
苏青梅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我是想让它死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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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也是去巴黎。”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那时候我还没疯。我花了一千八百个日夜,绣了一幅《百鸟朝凤》。那是我这辈子的巅峰,我觉得那东西是有灵魂的,我甚至能听见鸟叫。”
“那时候,有个所谓的‘导师’,叫皮埃尔。”
听到这个名字,林岚猛地捂住了嘴。皮埃尔,不正是现在LW的那个首席设计师吗?
“他说要带我去见世面,帮我把作品运作到卢浮宫展出。我信了,我是个傻逼,我信了。”
苏青梅嘴角勾起一抹惨厉的弧度,“直到开展前一天,我在后台看见了那幅绣品。名字改了,叫《东方的余晖》。作者署名那一栏,写的不是‘苏青梅’,而是‘Pierre(皮埃尔)’。”
“我去找他理论。你猜他说什么?”
苏青梅模仿着那个法国人耸肩的动作,语气极尽嘲讽:“他说:‘苏,你只是个工匠(Artisan),而我是艺术家(Artist)。是你这双手做的没错,但只有签上我的名字,这块布才值钱。这是你们东方人的荣幸。’”
“操。”
角落里,一个脾气火爆的老木匠把手里的筷子狠狠折断了。
江辰面无表情,只是靠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板。节奏很慢,却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呢?”江辰问。
“然后?”苏青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我就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掏出打火机,一把火把它点了。”
“你不知道,那丝绸烧起来多快啊……那个混蛋想上来抢,被我一脚踹开了。我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凤凰在火里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堆灰。”
“那一刻我觉得特痛快。”
苏青梅抬起头,直视江辰的眼睛,目光里燃烧着两团鬼火,“既然你们觉得我不配拥有名字,既然你们觉得东方的技艺只是你们镀金的工具,那老娘宁可把它毁了,也不给你们当婊子立牌坊!”
“从那以后,我就被行业封杀了。皮埃尔说我有精神病,具有攻击性。没人敢用我,也没人敢买我的绣品。”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镝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岚眼眶红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人,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惨烈的过去。那不仅是一幅作品,那是一个顶尖匠人全部的尊严。
“他现在混得不错。”
江辰平静地打破了沉默,他拿出手机,划出一张照片,那是皮埃尔在LW发布会上得意的笑脸,背后是那条抄袭的马面裙。
“他现在是LW的首席,时尚圈的皇帝。他依然在偷我们的东西,并且依然在那儿大放厥词,说我们是落后的裁缝。”
江辰把手机屏幕转向苏青梅。
“这只凤凰,你烧了一次。这一次,还要烧吗?”
苏青梅死死盯着那张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烧了。”
她撑着地板站了起来,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次,我要让它飞到那个王八蛋的头顶上去。”
苏青梅一把抓起江辰放在桌上的《东方色谱》,重新走向那架巨大的绣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