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不再只是车间里一声“师傅”
那么简单。
从前他总觉得,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握得紧些总没错。
厂里不是有句老话么?“留一手,饭才有得久。”
可易中贺偏偏把话反着说,倒像在他惯常走的路上忽然另开了一扇窗。
窗外透进来的光,让他瞧见些从前没留意的景致。
他想起贾东旭。
那孩子确实不是做钳工的料,手底下总是缺股巧劲儿,干起活来磕磕绊绊,三年了,连个一级工件都做得勉强。
为此,私下里不是没有过闲言碎语。
有人笑他易八级手艺虽精,却不会教人;更隐晦的,则嘀咕他这师傅当得藏私。
这些话偶尔飘进耳朵,他只当是耳边风,心下却不免有些淤塞。
如今被弟弟点破,那淤塞处仿佛忽然通了——原来旁人攻讦不了他的技术,便总要寻个别的由头。
人心如此,倒也不算意外。
他啜了口凉掉的茶,目光移到墙上那张泛黄的“先进生产者”
奖状上。
荣誉,他自然是在意的,只是从未将“带徒弟”
与“争荣誉”
想到一处去。
易中贺说得直白:你是厂里的战略人才,多替厂里栽培几个好苗子,领导都看在眼里。
等到车间里因你的点拨而冒出几个拔尖的工人,那份功劳,任谁也抹杀不去。
到时候,什么先进个人、优秀工人的名头,顺理成章便会落到头上。
小主,
他虽不像对门刘海中那般,将个“官”
字时刻揣在心口焐着,但若能堂堂正正赢得些名声,谁又会拒绝呢?
至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的老皇历……易中贺一句话就把它掀翻了:“往后工厂只会越来越多,还怕没活干?”
这话听着新鲜,细想却实在。
世道变了,不再是守着独门手艺就能吃一辈子的年月了。
他眼前忽然掠过厂长开会时描绘的蓝图,那些新建的厂房,轰鸣的机器,确实需要无数双手、无数门手艺去填满。
他一个八级工,便如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到哪里都是被争抢的,何须忧虑?
想到此处,他胸中那点因循守旧的滞气,渐渐消散了。
更远的,易中贺甚至提到了“以后”。
他易中海今年四十七,离六十岁退休还有整整十三年。
这十三年来,若敞开心胸去教、去指点,手下会经过多少徒弟?那些受过他恩惠、得过他真传的年轻人,往后便是他的人情,是他的脉络。
弟弟说得实在:万一家里有个急事,需要人搭把手,是这些亲手带出来的徒弟靠得住,还是院里那些平日里点头之交、各怀心思的邻居们靠得住?
只是后面的话,就说得有些离谱了。
什么“孩子不成器”、“需要拉扯一把”
……易中海当时便听不下去了,赶紧截住话头。
他们老易家的孩子,怎么会不成器?光是想想都觉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