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醉语真言下部

慕容雪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更不敢奢望帝王的“真心”。她一直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在宫中立足,凭借的是冷静的头脑、谨慎的言行,以及……对慕容家冤案可能存在的利用价值。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旧情”真相,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乱了她原本清晰的定位。

她该如何自处?是继续扮演好那个冷静、懂事、可供利用的“合作伙伴”,还是……可以偶尔,在界限之内,流露出一丝属于“慕容雪”本身的情绪?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强行压下。危险,这太危险了。帝心难测,今日的特别,可能就是明日的催命符。看看这后宫之中,曾经风光无限的王贵妃,如今不也是战战兢兢?还有那些早已湮没在深宫角落的红颜枯骨,哪个不曾有过短暂的“恩宠”?

她不能沉溺,更不能依赖这份虚无缥缈的“旧情”。她必须保持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司马锐的“真言”是一把双刃剑,既让她窥见了一丝可能存在的温情,也让她更深刻地认识到其中的风险。她或许可以借此,在合适的时机,为自己争取更多一点空间,但绝不能被其迷惑,忘了本分和处境。

慕容雪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让她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每当心绪不宁时,练字能让她平静下来。笔尖蘸饱浓墨,她悬腕,落笔,写下的是一个又一个结构严谨、锋芒内敛的“静”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纷乱、悸动、不安和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奢望,都牢牢地镇压在这墨迹之下。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司马锐再未踏足棠梨宫,也未单独召见慕容雪。他仿佛真的将那一夜彻底遗忘,重新变成了那个高踞龙椅、深沉难测的帝王。朝堂之上,关于边关军需、漕运改革的争论愈发激烈,而王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越发引人注目。

慕容雪谨守本分,每日按时去给太后请安,与其他妃嫔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在太后宫中,她偶尔会遇到王贵妃。王瑶华看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复杂,除了惯有的嫉妒和轻视,似乎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隐忧?看来,陛下除夕夜宿于棠梨宫的消息,还是刺激到了这位贵妃娘娘。

慕容雪只作不知,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谦恭低调。她甚至主动减少了在宫中走动的时间,大部分光阴都消磨在棠梨宫内,不是看书习字,就是打理那几株耐寒的花草,日子过得如同古井无波。

但暗地里,她并未停止活动。通过兄长慕容博暗中铺设的人脉,以及小禄子等心腹宫人,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外界的消息。她知道,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司马锐对王家的耐心,似乎正在逐渐消失。

这日午后,慕容雪正临摹着一本帖,锦书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屏退了左右,低声道:“娘娘,打听到一些消息。”

慕容雪放下笔,抬眼看去:“说。”

“前朝传来风声,陛下似乎对王大将军举荐的漕运督办人选十分不满,在朝会上当众驳了回去。而且,陛下最近频频召见吏部孙尚书和几位御史台的官员,像是在查问什么事情。”锦书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咱们安排在宫外的人递来消息,说……说最近有一些生面孔,似乎在暗中打听娘娘您未入宫前的事情,尤其是……几年前在江南老家时的一些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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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心中一动。前朝的消息在意料之中,司马锐开始对王家动手是迟早的事。但打听她入宫前的琐事?这倒是有些蹊跷。会是王家的人吗?想找出她的把柄?还是……另有其人?

她沉吟片刻,问道:“可知道那些人在打听什么具体内容?”

锦书摇摇头:“对方很谨慎,只是旁敲侧击,问的都是些娘娘昔日的喜好、交往之类,并无什么出格之处。但奴婢觉得,此事不简单。”

慕容雪微微蹙眉。是司马锐吗?他想更深入地了解她?还是王家的手段,想挖掘些不利于她的传闻?又或者是其他势力,想在这潭浑水中搅动风雨?

“让我们的人也小心些,不必刻意打探,以免打草惊蛇。但若再发现有人打听,尽量弄清楚对方的来路。”慕容雪吩咐道,“宫里宫外,都要更加谨慎,尤其是饮食起居,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奴婢明白。”锦书郑重应下。

慕容雪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山雨欲来风满楼。司马锐与王家的博弈已趋白热化,而她,这个因一段“旧情”而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她不由得又想起司马锐那夜的话——“别怕,有朕在,这次,朕能护着你了。”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带着醉意的温柔和承诺。可放在如今这诡谲的局势下,却更像是一句沉重的谶语。他的“护着”,必然伴随着代价,伴随着将她更深地绑在他的战车上。而她,真的准备好完全接受这种“保护”了吗?

慕容雪轻轻叹了口气。她没得选。从她决定入宫为兄长申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如今,知道了这背后的缘由,她更需利用好这一点“不同”,在自保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

又过了几日,一场春雪再次降临,将皇宫装点得银装素裹。这日傍晚,慕容雪正对着棋盘独自推演一副残局,忽听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慕容雪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将棋子放入棋盒,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迎驾。

司马锐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妾恭迎陛下。”慕容雪敛衽行礼。

“平身。”司马锐解下大氅,随手递给旁边的内侍,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棋盘上,“爱妃好雅兴。”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慕容雪语气恭敬。

司马锐走到棋盘边,看了看棋局,是副颇为精妙的残局,黑白双子纠缠,杀机四伏。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落下一子。这一子看似寻常,却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将暗藏的杀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