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黄土疙瘩里的“先生”

李秀莲看不下去了,嗓门一亮:“都吵吵啥?一个个跟没断奶的娃娃一样!东西放车上,丢不了也坏不了!都跟上!”

这一吼,比她爹李大栓还管用,知青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方俊默默地把自己的帆布行李袋和那个沉甸甸的木头书箱,递给了一个老乡。目光追随着李秀莲那忙碌的背影,看着那条在风中甩动的黑辫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姑娘,跟这片黄土地,真像。看着贫瘠,却充满了生命力。

知青点在村子最东头,是两间废弃的老窑洞,外面用泥坯和石头,马马虎虎地接了两间小屋。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棚子,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壁上糊的报纸,都泛了黄,还破了好几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就是一铺从东头连到西头的大土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这便是他们睡觉的床了。

“男的住这屋,女的住隔壁。茅房……就村头那个大坑。往后吃饭,就在大队食堂。”李大栓站在门口,像宣布命令一样,把规矩讲了一遍。

知青们的心,彻底凉透了。这就是“战天斗地”的根据地?

行李被搬了进来,屋里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不堪。大家开始抢占自己的地盘,把行李往炕上一堆,就算安了家。

方俊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不喜热闹。把行李放好,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宝贝书箱。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书。从《鲁迅全集》到《青春之歌》,这是他全部的精神食粮。

从手边的挎包里拿出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心地放在枕头边。保尔·柯察金,曾经是心中的灯塔。可现在,再看看这昏暗、破败的窑洞,闻着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和干草味,书里写的那些英雄主义,头一次让人产生了动摇。

天,很快就黑了。

窑洞里没有电,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个鬼影。

大家都累了,也心灰意冷了,没几个人说话。

赵磊躺在炕上,唱着不着调的现代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唱词,“穿林海,跨雪原……”让在座的人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身下是硌人的干草。睁着眼睛,看着窑洞顶上那熏得漆黑的横梁,梁上还挂着几个蜘蛛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几声狼嚎。那声音,悠长、凄厉,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的,这鬼地方,还有狼!”赵磊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抖。

方俊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狼嚎声,就像是这片黄土地,对这些外来者,发出的第一个警告。

手伸进被窝,紧紧地握住了那本冰冷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的硬壳,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知道。只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铁,今天,才刚刚被扔进这片黄土地的熔炉里。至于将来,是被炼成钢,还是化成一滩废铁,谁也说不准。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