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静静地听着,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外婆说,她呢,就是快要流到大河里去了。我们站在小溪边,就看不见她了,觉得她没了,消失了,掉进黑窟窿里了。”昭阳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可外婆说,她没消失,她只是变成了大河里的一滴水,还在往前流,只是我们看不见小溪的河道了。大河更宽,更深,流得更远,一直流到海里。”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测仪的嘀嗒声,仿佛在为这缓慢的叙说打着节拍。
父亲眼中的恐惧,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荡未平,但某种更深的东西,似乎在搅动。
“海……”他嘶哑地重复。
“嗯,海。”昭阳点头,“外婆说,海大得没边,所有河流的水,最后都到那里去了。分不清哪滴是你,哪滴是我,但都在那里,变成了海。”
她顿了顿,感受到父亲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外婆还说,”昭阳的声音更柔和了,“活着的时候,就像溪水流过的地方。有的地方向阳,暖和;有的地方背阴,凉快;有时候撞上石头,溅起水花,疼一下;有时候遇到小潭,歇一会儿。疼也好,歇也好,都是水流过的一段路。重要的是,一直在流,一直在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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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父亲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脸,这张脸写满了生活的艰辛、沉默的付出、未说出口的爱,以及此刻对终点的惶惑。
“爸,”她轻轻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现在觉得疼,觉得累,觉得怕掉进黑窟窿……就像溪水遇到了一个陡坡,或者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那段路不好走,水声听起来都发慌。可是,外婆说,水总是要流的。流过陡坡,也许前面就是平缓的草地;穿过山洞,外面可能就是开阔的河谷。”
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那纯粹恐惧的底色上,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流动”本身的感知。
“我……我这辈子……”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别的东西,“累……也值了。”他看向趴在床边又睡着的母亲,“你妈……跟你……都还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昭阳听懂了。这是父亲极少有的、对生命价值的朴素总结。累,但看见溪水流过的地方,滋养过的草木(家人)还在,便觉得“值了”。
“嗯,爸,我们都好。”昭阳的鼻子蓦地一酸,但她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你流过的路,我们都记得。你带来的荫凉,我们还在享受着。”
父亲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带走了些许紧绷。他不再盯着天花板,而是侧过头,看着窗外。城市凌晨的微光,给窗玻璃蒙上一层幽蓝的膜。
“大海……真那么大?”他忽然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外婆说是的。”昭阳微笑,“她说,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山、所有田、所有想象加起来还要大,还要安稳。到了那里,就不再是小溪了,不用再担心干涸,也不用害怕撞石头了。就是……歇着了,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