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范闲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城门外时,城门口早已列队等候着一群人。为首一人,身着暗红色绣着狰狞獬豸图案的飞鱼服,腰悬狭长的绣春刀,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胖,脸上堆满了和煦热情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但那双细长眼睛开合之间闪烁的精光,却如同藏在肉褶里的毒针,让人不寒而栗。
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
“哎呀呀!范提司!范大人!久仰大名!一路辛苦!辛苦啦!”沈重未等范闲等人下马,便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笑容可掬,如同最殷勤的酒楼掌柜,“下官沈重,奉陛下和太后懿旨,在此恭候范大人及南庆使团多时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熟络地就想伸手去扶范闲下马,姿态放得极低。范闲不动声色地避开,翻身下马,对着沈重拱了拱手,脸上也挂起标准的官场假笑:“沈指挥使客气了。劳烦指挥使亲迎,范某惶恐。”
“应该的!应该的!”沈重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在使团队伍中迅速扫过,尤其在几辆囚车和司理理的马车处停留了片刻,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范大人一路劳顿,想必车马劳顿。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来人啊!”
他一声招呼,身后立刻走出几名身着宫中服饰、神情刻板严肃的老嬷嬷。
“请司理理姑娘下车,随几位嬷嬷入城歇息。宫中已为姑娘备好静养之所。”沈重对着司理理的马车方向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马车帘子被掀开,司理理那张带着憔悴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露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范闲,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询问。范闲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默默跟着那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走向城门。
沈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范闲身后那辆特制的、由高达亲自看守的囚车,笑容依旧,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至于这位肖老前辈…嗯,按规矩,此等重犯,需由我锦衣卫接手,严加看管。范大人一路押送辛苦,现在可以交给下官了。”
他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在索要一件理所当然的物品。
范闲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身体微微一侧,挡在了囚车前面:“沈指挥使,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哦?”沈重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笑容不变,“范大人何出此言?”
范闲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朝陛下有旨,肖恩此人,关乎两国邦交,需待贵国归还我朝使臣言冰云之后,方可在两国君臣共同见证下,完成交接。如今言公子尚未归来,肖恩,自然还需由我使团暂时看管。” 他搬出了庆帝旨意和外交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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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范大人言重了。言公子之事,陛下与太后自有圣裁,一旦查清,定会送归南庆。但肖恩,凶险异常,乃我北齐心腹大患,一日不交予我锦衣卫,下官一日寝食难安啊!还请范大人体谅下官的难处。” 他这话软中带硬,强调肖恩的危险性,暗示范闲扣着不放不合情理,甚至暗指范闲别有用心。
“沈指挥使的难处,范某理解。”范闲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但旨意就是旨意。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肖恩在我使团之中,由我精锐看守,安全无虞。若沈指挥使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人随行‘保护’,待言公子归来,再行交接。如何?”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依旧掌握主动权的方案。
沈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他身后的锦衣卫也悄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范大人,你这是…信不过我沈重?还是信不过北齐朝廷?” 沈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范某对沈指挥使和北齐朝廷绝无怀疑。”范闲坦然迎上沈重的目光,针锋相对,“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擅专。若沈指挥使执意现在要人,除非有贵国陛下的亲笔手谕,否则…请恕范某难以从命!” 他直接将皮球踢到了北齐皇帝那里,逼沈重亮底牌。
沈重脸色阴沉,盯着范闲,似乎在权衡强行夺人的风险和后果。就在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之际!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不耐烦,突兀地从城内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海棠朵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下。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碎花布衣,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在粗糙的城砖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沈指挥使,范提司。”海棠朵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师有令,肖恩此人,暂由南庆使团看押。待使团入城,安置妥当后,老师自会亲至驿馆,与肖恩一谈。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移交肖恩!”
老师?苦荷大师!
沈重脸色猛地一变!苦荷大师亲自发话了?!这位北齐守护神、大宗师的意志,绝非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够违逆!他脸上瞬间堆起恭敬谦卑的笑容,对着城门方向遥遥一礼:“谨遵大师法旨!下官明白了!” 随即转向范闲,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哎呀,范大人!你看这事闹的!既然大师有令,那肖老前辈自然还是由您看管!下官这就安排诸位入城!驿馆早已备好,请请请!”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被海棠朵朵(或者说她背后的苦荷)一句话轻易化解。范闲心中暗凛,大宗师在北齐的威势,果然非同凡响。他对着海棠朵朵微微颔首致意,海棠朵朵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便消失在城门内。
在沈重“热情周到”的安排下,使团队伍顺利进入了云州城,被安置在一处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驿馆之中。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无数窥探的目光。
是夜,万籁俱寂。
驿馆深处,范闲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火。他正对着北齐简陋的疆域图沉思,手指在代表上京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