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啥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女人猛地一顿,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抽动,却死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因为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标语:“保持安静,影响计件,后果自负。”
“这不是抛弃。”李娟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响起,清晰而有力,“这是被城市剪断的脐带。她不是不爱,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停下来,流水线就过去了;怕自己一哭出声,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她带给孩子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是用不敢回应一声‘妈妈我想你’换来的。”
法官沉默地看着屏幕,许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最终,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母亲保留监护权。
走出法庭,那位母亲追了上来,紧紧抱住李娟,泣不成声:“李律师,谢谢你……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我想让我娃看看,城里……城里也有好人。”
李娟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她心里却反复回响起母亲前几天在电话里的话:“娟子啊,看天气预报说今年雨水好,开春了,地该耕了。”
王强的破皮卡,则直接开回了老家的村口。
他带着几个“野草工坊”的老师傅,在村北那片荒了几十年的坡地上勘测。
村支书背着手跟在后面,连连摇头:“强子,别白费劲了。这地是盐碱坡,又缺水,种啥都白搭,咱村祖辈就没在这块地上收过粮食。”
王强没争辩,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那是他托李娟找一位农业大学的专家做的土壤分析。
“叔,您看这,”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这地是贫,但不是死地。专家说,有机质含量虽然低,但微量元素还行,特别适合种一种老旱麦。”
村支书愣住了,拿着那份他看不太懂的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小主,
当晚,王强没急着开动员会,而是在村里的祠堂前拉起一块幕布,放起了露天电影。
放的是老掉牙的《平凡的世界》。
当电影放到孙少安跪在父亲的坟前,哭着说“我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最好的庄榨”时,台下好几个四五十岁的庄稼汉,不约而同地抬手抹起了脸。
电影散场,王强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就有六户人家找上门,捏着存折,说要报名入股他的“野麦子种植合作社”。
老周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周末,“播种者资料馆”闭馆前的深夜。
他没带饭盒,只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他打开包,里面是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老式工装,胸口印着一行已经有些发白的字:“青云机械厂 1996”。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父亲都曾工作过的厂子,是他们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我老婆临走前,亲手给这几件衣服换了新的衬里。”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孩子们在外头穿的衣服再光鲜,也是借的壳,总有一天,要换回自己的衣裳。”
陈景明接过衣服,感觉那粗糙的帆布下,是沉甸甸的份量。
老周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陈景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