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铁轨底下埋着种

那台如同锈迹斑斑的亡魂般从荒草中苏醒的推土机,并未发动攻击,只是沉默地停在山梁上,像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巨大问号。

陈景明的心跳却比那老旧的柴油机轰鸣声还要剧烈。

金穗公社,一个只存在于父亲辈酒后叹息中的词汇,一个被城市化浪潮彻底淹没的集体农庄名字,此刻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犹豫,立即带上王强和几个胆大的村民,朝着推土机所在的山梁进发。

同时,他给技术组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刻带上便携式地质雷达赶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台推土机不是偶然出现,它是在守护着什么,或者说,是在指引着什么。

山路崎岖,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靠近之后,他们才发现推土机周围的土地有明显下陷的痕迹,像是被常年雨水冲刷过的洼地。

技术组很快赶到,架设好设备。

当雷达探头扫过那片洼地时,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得密集而异常。

“景明哥,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屏幕,声音发紧,“地下三米左右,有大面积的低密度异常区,有机碳含量反应极高!”

“有机碳?”陈景明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下面曾经堆积过巨量的植物或谷物,时间太久,已经形成了类似腐殖质的沉积层。”

王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接抄起一把工兵铲,二话不说就往下挖。

泥土很松,挖了不到半米,铲子就带出了一捧颜色深黑、散发着奇异陈腐气味的土壤。

陈景明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轻嗅,那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而是混合着谷物腐烂后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截干净的土壤样本,装进密封袋,沉声道:“立刻送去农科站做成分检测。”

他自己则退到一旁,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这片区域三十年来的卫星历史影像图。

黑白到彩色,模糊到清晰,地貌的变迁在屏幕上快速演进。

他将时间轴拉回到1996年之前,画面上,那片洼地赫然是一片规整的、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而那台推土机停放的位置,正是一个打谷场的中心。

城市的边缘像贪婪的巨口,一寸寸将麦田吞噬,填埋,最终在其上建起了中转站台和仓库。

当夜,陈景明独自坐在“记忆窖藏”的桥洞里,将那截土壤样本放在面前。

他闭上眼,启动了“共感”,将全部心神凝聚于这捧来自三十年前的尘土之上。

瞬间,冰冷的桥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千百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动在金色的麦浪里,他们弯着腰,用镰刀飞快地收割。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疲惫和喜悦。

远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歌唱祖国》,几面红旗在田埂上迎风招展。

幻象之中,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钻入他的脑海,那么熟悉,像一根针刺痛了他的记忆。

是妹妹。

是小时候妹妹哮喘发作时,躺在他身边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