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他一阵反胃。
他撑着地,还未站稳,就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同样被困的摩托车骑士正试图将倒地的车扶起。
新的标签再次野蛮地闯入他的视野:
【川西种茶人,周德贵。为孙女凑大学学费,雨夜跑长途运输。】
【标签:老寒腿,铁胃。】
【人生剧本:若凑不齐学费,则回老家,将祖传的那几亩最好的明前茶树卖给村里的旅游公司。】
陈景明颤抖着,伸出手,掌心按在脚下湿滑的土地上。
一瞬间,一种无法言喻的、微弱却磅礴的回响,顺着他的掌心,渗入他的血脉。
那是无数田野的记忆,是内蒙草原的风,是川西梯田的雾,是无数个像他父亲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命,留在大地深处的烙印。
这些记忆,正随着这场暴动的雨水,从这片土地的血脉深处翻涌上来。
他知道了,他不能再等。他必须翻过那道断崖。
与此同时,家中的李娟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紧急电话,冰冷的女声公式化地通知她,因天气原因,所有留校学生将被集中看管,但无法保证一对一照料。
她的儿子,一个人被困在了那里。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外冲,却在地下车库的出口被两名物业保安拦下。
“李女士,不好意思,暴雨红色预警,所有私家车禁止驶出小区,这是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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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儿子!”李娟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
其中一个保安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您先生前几天才把我们业委会搞垮,现在您想让我们为您一个人破例?”
李娟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没有争辩,猛地转身,冲向不远处的地铁站。
然而,紧闭的闸门和“全线停运”的告示牌,将她最后的希望击得粉碎。
绝望中,她拨通了王强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狗剩去接孩子了,山路塌了——王强,你能开你的工程车吗?”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风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王强沉默了两秒,声音却异常沉稳:“我在路上。”
挂断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个世界宣告:
“告诉狗剩,老子这辈子最烦别人说‘农村人不懂规矩’。”
王强那辆经过魔鬼改装的福特皮卡,像一头钢铁野兽,在已经沦为泽国的城区里横冲直撞。
途中,一只轮胎被水下的隔离桩划破,爆裂开来。
他二话不说,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拖出工地常用的角铁和焊枪,借着应急电源,硬是在暴雨中把几根角铁焊死在轮毂上,制造出一个简陋却坚固的临时替代品。
在积水没过半个车身的巷道里,他关掉已经短路的大灯,全凭一把高亮手电筒在建筑间的反光,辨认着前进的道路。
当他终于抵达山脚时,看到的景象比陈景明遇到的更加绝望——唯一能绕行的小路,被一块从山上滚落的、足有卡车头大小的巨石彻底封死。
王强骂了一句,抬头看向陡峭的悬崖。
他爬上湿滑的陡坡,在风雨中侦察着。
微弱的光线里,他看见悬崖边缘,有一条早已废弃的矿山索道的支架,锈迹斑斑地矗立在黑暗中。
一个被遗忘多年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在小煤窑做工,那些老矿工教给他的、用来看家护命的绳结技术。
他迅速返回车上,拆下绞盘上那根最粗的钢缆,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给工地做警示用的红布,撕成一个个小三角旗,紧紧绑在钢缆上。
他将钢缆的一头固定在车上,另一头咬在嘴里,像一头壁虎,攀上了几乎垂直的岩壁。
他要把这根带着红色旗帜的钢缆,在断崖最显眼的位置,拼出一个巨大的“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