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就想,如果人心靠不住,如果善良和同情都有价码,那为什么不能提前把它们都算清楚?如果人性注定脆弱,那就该提前给它定好价。”
他直视着陈景明,话锋陡然锐利起来:“你们赢了官司,你们成了英雄。可你们知道吗?每年,因为‘不够贵’而被我的系统默默筛掉,连一声呐喊都发不出来的人,有多少?你们救了一个老杨,却不知道沉默的‘老杨们’汇成了一怎样的海。”
陈景明的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他没有去反驳程远山的歪理,那没有意义。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有个兄弟,叫王强。在工地上干高空作业,干了快二十年。去年,他开始咳血丝,去找工头,工头说他是老烟枪,自己作的。他想去调监控,证明自己工作时长和环境,结果工地上那个角度的摄像头,‘恰好’坏了一个月。”
讲到这里,程远山突然打断了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知道这些案例,模型里都有对应的编号。高空作业、粉尘环境、监控缺失……这些都是我们用来计算‘赔付风险’和‘维权成本’的变量。”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某个被他遗忘的参数,“但你知道……整个模型里,最不可控,预测偏差最大的变量是什么吗?”
他看着陈景明,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人宁愿死,也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依旧。
远处,天际线的那一头,隐约传来推土机启动的轰鸣声,那是城市扩张的脚步,永不停歇。
上海,李娟的公寓里。
她紧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陈景明位置的、静止不动的小红点。
根据他们事先的约定,陈景明应该每十五分钟更新一次状态,哪怕只是发一个句号。
但现在,距离上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分钟。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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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在“麦浪行动组”的小群里,艾特了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
“@执法队员小张,你现在在哪?方便吗?景明可能有点情况,你能不能绕到柳屯村东头的坟地那边帮我看看,不要靠近,远远看一下就行。”
小张几乎是秒回:“收到,娟姐!我正好在附近送外卖,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后,李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段来自小张的语音。
她立刻点开,手机里传来小张压着嗓子、带着喘气声的汇报:“娟姐,我看到了。两个人,都站着,面对面。中间地上好像放了个打火机,还有几张纸……像是在烧东西。风太大了,火好像没点着。”
烧东西?
李娟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拨通了陈景明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重复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她猛地抓起沙发上的背包,冲到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但下一秒,她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