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野麦花开了

“你来了?”他看向泥水里的李娟,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踏实感,“狗剩也快到了。”

天彻底黑透时,陈景明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步一滑地出现在田埂上。

他那只仅能分辨光影的右眼,已经看不清李娟和王强的脸,只能看到两团在风雨中依偎着的、模糊的暖色光团。

然而,他的耳朵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不是风声,不是雨声,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上海的摩天楼,从深圳的出租屋,从无数个深夜加班的格子间里,汇聚而来的、千万人无声的低语。

那低语最终凝成同一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

“想回去看看。”

他摸索着走到废墟边缘,在一面残存的断墙下停住。

那里有光。

一群浑身泥水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用半截粉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用力地重绘着一个图案——三只大小不一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长大不走远。

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高高举着一支光线微弱的手电,照亮那片涂鸦,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背诵着课文:“少年强,则国强……我爹说,只要我还记得课文,他就没走丢。”

那一刻,再没有犹豫。

王强转身冲回自己家那片废墟,在暴雨中和两个老乡合力拆下了自家老屋仅存的门板,重重地立在断墙前,吼道:“这就是黑板!”

李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被淋透的爱马仕包里,掏出那叠让她输掉官司、心灰意冷的农民工子女入学案卷宗。

她看也没看上面打印的法律条文,直接翻到背面,用一支记号笔,重重写下五个大字:“语文课:我们的家乡”。

陈景明则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几包东西。

他将一种发光的萤石粉末混入石灰水,用手指当笔,在那块门板旁边的残墙上,一笔一画地涂抹起来。

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蔓延,渐渐勾勒出一片在风中起伏的麦浪,即使在暴雨里,也散发着不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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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从一辆布满划痕的面包车里拉出电线,接上了投影仪。

当那熟悉的、激昂的《水浒传》片头曲响起,一道光束穿透雨幕,打在白色的墙壁上,梁山好汉的影像在风雨中扭曲、摇晃,却无比顽强。

坐在轮椅上的老村医被推到人群前,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跟着那熟悉的旋律,无声地哼唱。

他那个贴着“1996”字样标签的破旧药箱,在光影中一闪一闪,仿佛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就在那歌声响起的瞬间,陈景明感到体内的“标签系统”发生了剧烈的、前所未有的震颤——它不再是冰冷地“看”和“吞噬”个体的痛苦,而是像一台巨大的纺织机,将所有人的记忆、眼泪和思念,温柔而坚定地,织成了一张覆盖天地的、温暖的网。

“都给我停下!你们这是聚众闹事,阻碍施工!”

一声厉喝打断了这片刻的安宁。

开发商副总赵立军带着一队头戴安全帽、手持防暴盾的保安,如一群黑色的甲虫,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随行的记者小马刚举起手机试图直播,就被两个保安粗暴地按倒在地,手机被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