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梁思曼:你们演戏,我看真账

“我问她。”梁思曼打断,视线落在小杏身上,“你叫?”

“苏小杏。”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个卖糖的。”

“卖糖的很好。”梁思曼走进店,“糖卖得好不好,你家就甜不甜。”

小卖部里其实很普通:

两排货架,有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有的地方还乱塞着老板自家吃的一包泡面;

角落里那台坏冰柜被拖出来,上面摆了几盆花花草草;

最显眼的,是那面贴着旧奖状和账单的墙。

梁思曼几乎是一眼就锁定那面墙。

她走过去,伸手在一张褪色奖状上停了一秒:“先进个体经营户……二零零几年的?”

“零七。”小杏脱口而出,“那时候搞了两年批发,运气挺好的。”

“那后来呢?”

“后来啊……”小杏嘴角扯了一下,“后来就不先进了。”

她没提父亲中风、赔钱、卖车这些字眼,但墙上的新旧账单已经帮她说了一遍。

梁思曼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昨晚这个墙,你有没有想过让她撕掉?”

我摇头:“我建议她留着。”

“理由?”

“这是她家以前真风光过的证据。”我说,“也是她现在还愿意折腾的原因。

我不想明天项目不在了,这面墙也不在了,最后啥都没留下。”

梁思曼“嗯”了一声,大拇指慢慢点在那张奖状边缘:“好理由。”

她转身,对王支书说:“谁要是敢让她把这墙刷掉,我先从合同里划掉十万。”

王支书愣住:“刷个墙……也不至于……”

“你们爱把东西刷干净。”她语气淡淡,“把裂缝刷白,把旧事刷没,把丢脸刷光。

可是你们刷不掉的是——别人记得你们曾经骗过他们。”

这话一落,小卖部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连货架上的风干豆腐都显得有点尴尬。

我使劲憋笑,生怕现在笑出声被当场开除项目负责人。

小杏在柜台后面,眼神却第一次带了点明显的赞同。

“梁总。”她忽然开口,“那我能不能提个不太懂事的要求?”

“说。”

“以后你拍宣传片也好,写材料也好,能不能不要只拍那些干干净净的白墙、整整齐齐的摊位?”

她咬了咬唇,“顺便拍一下我爸这张奖状。

他现在走不动路了,看手机眼睛也花。

但要是有人跟他说,‘你以前那张奖状上电视了’,他可能会高兴一点。”

梁思曼看着她,笑意淡了些:“这要求,一点都不不懂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年轻摄影师:“小周,记一下。

这面墙,是我们以后所有素材里的固定镜头。

不许磨皮,不许美颜。”

“好。”小周声音很认真。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镇里的一个干部终于忍不住插话:“梁总,我看我们还是先去祠堂开个会,PPT 已经准备好了,方案——”

“PPT?”梁思曼像是终于听到了她最厌烦的词,“走吧,去看一眼。”

我知道她这句“去看一眼”,语气里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祠堂里早摆好了桌子和投影幕布,屏幕上停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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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柳村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汇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汇报人:古柳村村委会 / 项目顾问:林宴

看到自己名字,我下意识挺了挺背。

“梁总,您坐中间。”镇干部殷勤地把她往主位引。

她扫了一眼那个位置:“我就坐后面一点。”

她拉开一把普通折叠椅,在第二排坐下,把笔记本放腿上。

坐主位的是王支书和镇里来的领导,PPT 讲解的任务交给了一个年轻人。

小伙子显然准备了很久,声音铿锵有力:“我们的项目将从‘硬件改造’‘软件提升’‘品牌运营’三个维度入手,打造集——”

“停一下。”梁思曼举了举手。

小伙子愣住:“梁总,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这个 PPT 不是你写的吧。”她问。

小伙子被堵住,有点慌:“我、我整理的……”

“整理。”她点点头,“那写的人呢?请他来讲。”

镇干部干笑:“这……我们是团队共同——”

“没关系。”梁思曼站起来,“那就换个讲法。

你们告诉我,去年村里一共卖出了多少斤土豆,平均毛利是多少,烂在地里的有多少?

这个问题,谁能现场回答?”

祠堂里一阵窸窣。

王支书眉头拧了一下:“梁总,这个具体数据,我们得回去查账——”

“你们不知道自己一年卖多少土豆,”她说,“却能写出‘品牌运营三步走’?

你们这不是搞项目,是搞文学创作。”

我险些笑出声。

镇干部脸色有点挂不住:“梁总,您说重了,我们也是第一次探索——”

“我没有说你们不努力。”梁思曼的语气依旧不急,“我只是说,你们努力的方向有点偏。

偏到让我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是想让我给你们投钱,还是想让我帮你们写检查材料。”

这句话,把“形式主义”四个字噎回了所有人口里。

我看着一屋子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原来,这种等级的人说真话,是这么好看。

梁思曼随手把笔记本合上:“行了,别放 PPT 了。

我们换个方式。”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林宴,你来讲。”

我:“……我?”

“对。”她点头,“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当着大家答。

答得不好,我这次就当下乡旅游一趟,下次不来了。”

祠堂里“咚”地一声,是谁不小心撞翻了板凳。

王支书急急地说:“梁总,这孩子刚从城里回来,经验不足,有什么——”

“我看上的,就是他经验不足。”梁思曼说,“起码还没学会把真话都换成套话。”

所有人视线一起向我射过来。

我咽了口口水,站起来,感觉脚有点发飘。

系统在耳边冷静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