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声,有人落水。我心脏骤停,却见程蝶笙像片落叶,飘进竖井,反手把石板扣死,上锁。上面顿时乱成粥,枪托砸石、吼声、狗吠,混作一团。她抬眼,在黑暗里冲我弯唇:走——
暗渠窄得只能爬,四人学老鼠,膝盖磨着水底碎砖,生疼。铜管被印公公叼在嘴里,每爬一步,一声撞牙,听得我牙根发酸。约莫爬出半里,前头出现微光,是前门外戏园子后院的排水栅。鹞子红一脚踹开铁栅,月光地倒进来,像给我们浇了一盆冷牛奶。我探出头,满眼是低矮民房、晾衣竿、横七竖八的电线,远处广和楼飞檐,挑着一轮残月。终于,逃出,回到人间烟火。
可烟火里,也不干净。巷口,两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灯大亮,像两只饿虎睁眼。车旁站着几个穿风衣、戴圆帽的汉子,手里提着——汤姆逊!洋顾问的志愿队竟抄近路,堵到出口。我心脏猛地缩成针尖:暗渠图泄露了?还是程蝶笙早被盯上?正僵着,巷尾也亮起灯,是北洋马队,前后夹击。头顶,阁楼窗户被推开,一支黑洞洞枪口探出——屋顶也有埋伏。三面围死,唯一退路,是爬回暗渠,可那等于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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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子红眯眼,手悄悄摸向腰后飞刀。我按住她——硬冲,等于找死。程蝶笙却忽然抬手,拍了三下。巷子里,竟响起咿咿呀呀胡琴声,紧接着,一排穿戏袍、勾花脸的汉子,从门洞、窗口、墙头冒出,眨眼站满整条窄巷。唱黑头的一声吼:此——路——不——通——!声音震得瓦片乱颤。我愣住:这是广和楼的戏班子?他们竟拿板凳、马鞭、花枪,把汤姆逊堵在巷口!穿风衣的洋人懵了,面面相觑——在北平地界,谁敢当众扫梨园行?程蝶笙水袖一甩,冲我们低喝:走屋顶!她脚尖一点墙缝,上了房,身法比戏台上还漂亮。我这才明白:她根本不是落难旦角,她是——梨园的刀马旦!
有戏班撑场,我们蹿房越脊,一路向东。脚下,胡琴、锣鼓、枪机、骂声,混成一锅杂碎;怀里,铜管直响,像替我们打更。翻过三条街,终于甩掉尾巴,钻进一座破败火神庙。殿里蛛网垂挂,城隍老爷缺了半张脸,在月光里惨笑。我瘫坐供桌下,才觉出双腿抖成筛子。印公公却一刻不停,用袖口擦净铜管,拧开盖——那卷黄缎,像一条刚睡醒的金蛇,缓缓探出头来。
灯芯草点着,残火微光下,我们终于看清真容——
长七寸、宽三寸,黄缎布,血字。抬头一看:
朕躬极苦,江山倒悬,着即诛荣禄、袁世凯,以清君侧。
落款: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