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顶层,风大得能撕人。我立在残梁,脚下是黑洞洞的楼腹,像一张等人落肚的大口。我解下腰间竹管,一字排开,引线拧成一股,火折子点亮。我俯瞰,下面三方人马已汇成洪流:洋兵、袁府家丁、金脸帮,火把连成一条火龙,龙头直指箭楼。我心脏打鼓,却每一下都踩准引线燃烧的节奏:
一息、两息、三息——
我抬头,远处汇丰银行圆顶,被月光洗得惨白。亥时三刻已到,楼下忽然传来第二声爆炸——那是杜小月动手了!金库外墙被炸,火光冲天,洋兵阵脚大乱,一半人掉头回奔。我狂笑,火折子往引线一点——嗤——竹管吐火舌,像一群火蛇,顺残梁钻向四面八方。
轰!轰!轰!箭楼顶层化作火轮,木梁、瓦片、砖块,被铁砂啃得千疮百孔,碎雨般砸向人群。火轮中心,我白衣翻飞,像一瓣烧着的燕羽,张开双臂,对下面嘶吼:
布在汇丰!脸在我头!想要——来追!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顺断梁滑下,半空抖出飞爪,扣住隔壁屋脊,身形荡出十丈,稳稳落在黑暗里。背后,箭楼轰然倒塌,火球冲天,像给北平夜穹,点起一支巨大的丧香。
我落在小巷,炮仗李已备马车。我跳上车,他猛甩鞭,马车蹿入黑夜。背后,倒塌声、爆炸声、呼号声,混成一锅滚粥。我摸把脸,血与灰糊在一起,却笑得牙床发酸:
金脸老鬼,箭楼是老子送你的棺材!布,我这就去取!
可笑声未落,我怀表一声脆响——亥正四刻,杜小月该得手了。我抬头,远处汇丰方向,却再没传来爆炸,只有一片死寂,像被巨手掐住喉咙。我心脏猛地收紧:
小月……出事了?
马车狂奔,风在耳边笑,笑声里,却夹着瞎老头阴恻恻的回音:
李三,你炸得响,我拾得净;布,终究要垫我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