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煤堆上的夫妻档

小兰的动作慢,力气也小,铲煤时身子会微微晃,却不肯停。偶尔抬头冲我笑,一口白牙在黑乎乎的脸上格外耀眼,像煤堆里藏的碎玉。我心疼得不行,放下铁铲,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想给她擦脸 —— 结果越擦越花,把她的脸擦成了大花脸,连眉毛都看不清了。

我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锅炉房里撞来撞去,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旁边的老锅炉工见了,笑着骂:“你们这两口子,干活都这么热闹,真是羡煞旁人!” 我愣住了 ——“两口子” 三个字在心里滚了一圈,竟比炉膛里的火还热,暖得我心口发颤。

小兰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悄悄在煤尘的掩护下,伸出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她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就在这时,炉膛 “轰” 地爆出一簇大火花,红得耀眼,像专门为我们放的炮仗,把整个锅炉房照得亮堂堂的。

第四日破晓时,远处的海面上终于冒出香港外岛的剪影 —— 灰蒙蒙的轮廓浮在晨雾里,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团。可昌哥却突然来通知:“不停正规码头,转小船偷渡上岸,关卡查得严,被认出来就完了。”

换船时海面上风浪正急,小船在浪里晃得像片落叶,随时可能被掀翻。小兰的肩伤还没好,胳膊使不上力,我蹲下身让她趴在背上,双手紧紧托住她的腿弯,小心翼翼踩上舢板。刚走两步,一个大浪突然掀过来,舢板猛地一倾,我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海里。

“别松手!李三,我们不能掉下去!” 小兰紧紧箍住我的脖子,声音带着点慌,却依旧坚定,热气喷在我耳边,像团小火。我咬牙稳住身子,手指死死抠住船舷,一步一步挪到小船中央 —— 那几步走得像踩在命运的跷跷板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回头望时,“东昌号” 的黑影已经变小,渐渐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我暗暗攥紧拳头: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回来,带够资本,把这艘煤船买下来,让它改姓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让小兰跟着我受委屈。

上岸的地方是个偏僻的渔村,破棚子歪歪扭扭地立在海边,棚里堆着不少煤渣,在月光下泛着灰银色的光,和远处海面的粼粼波光连成一片。我们累得浑身发软,依偎着坐在煤堆上,看远处的灯塔一圈圈旋转 —— 灯光忽明忽暗,像在黑夜里为我们指路。

“李三,我累了。” 小兰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在叹气,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睡吧,我守着你,没人能欺负你。” 我伸出胳膊环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夜里的海风。

她却轻轻摇头,从怀里摸出那截黄金烟枪 —— 月光落在枪身上,黄金泛着冷光,龙嘴里的红宝石像含着一团火,在暗夜里格外耀眼。“拿好,这是我们的聘礼。” 她把烟枪递过来,眼神认真得像在许承诺,“有它在,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我愣住了,随即笑起来,接过烟枪,又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 —— 是在锅炉房里,趁没人注意,用细铁丝扭成的小戒指。戒指歪歪扭扭的,边缘却被我反复打磨得发亮,还带着点煤尘的温度。“我没金没银,只有煤和这根破铁丝。” 我把戒指递过去,语气带着点紧张,“你要是不嫌弃,就当是我的彩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眼眶瞬间红了,伸出左手无名指,让我给她戴上。没想到,这歪歪扭扭的戒指,尺寸竟刚好,像专门为她做的。月光下,我们十指相扣,影子投在煤堆上,像黑色的浪潮托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 明明身处煤渣堆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就在我们相视而笑,心里满是对香港日子的憧憬时,渔村外突然传来刺眼的车灯 —— 数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至,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 “嘎吱” 的巨响,像要把夜碾碎。车上飘着的旗帜,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 是日本海军旗!

“快跑!是眼线出卖了你们!日本人早就等着了!” 远处传来昌哥的怒吼,带着焦急,却被卡车的轰鸣盖得有些模糊。我赶紧拽起小兰,往煤山后面冲,想找条退路,可刚跑两步就僵住了 —— 退路已经被日军堵住,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我们,像一片冰冷的树林,连风都绕着走。

车灯的强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我一把抱住小兰,猛地滚进旁边的煤沟里 —— 煤尘飞扬,迷得人呛咳,却好歹挡住了视线。外头传来喇叭声,用生硬的中文喊着:“燕子李三!缴枪不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气喘如牛,低头看向小兰 —— 她脸上还沾着煤尘,头发乱了,眸子却亮得吓人,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夫妻档,命硬得很,咱们冲出去,好不好?” 我紧紧握住手里的黄金烟枪,指节泛白,咬牙笑了:

“好!今日要么从这里飞出去,要么就死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下一章,煤山黑影里,将飞出两只火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