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些数据都补在草纸上,用指甲在纸背面掐出小点:一道痕代表十步,两道代表二十步,三道代表三十步…… 掐完后,草纸的背面像被蚂蚁啃过似的,坑坑洼洼,可只有我知道,这些小点里藏着我活命的密码。

最难画的是四座炮楼。乔家的炮楼立在东南西北四个角,各有五丈高,砖缝里灌了铁浆,硬得很,鸟枪打上去都只能留个小麻子。炮楼和炮楼之间拉着细绳索,上面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更别说有人碰了 —— 一碰就 “当啷当啷” 报警,半条街都能听见。

为了摸清炮楼的情况,我趁夜趴在北炮楼的外檐上,用燕子钩勾住砖缝,整个人倒挂着,脸对着炮楼里黑洞洞的枪眼。里面的守夜人打了个哈欠,嘴里的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我吓得赶紧缩了回去,改用耳朵听。

从北炮楼跑到西炮楼,我数了二百三十七步,其中有一百步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我在心里算着:必须在三息之内冲过去 —— 一息吸气、二息憋气、三息吐气,慢半拍,就会被炮楼里的人打成筛子。

第四晚,我从积金阁的屋顶上掰下一块瓦片。乔家的瓦是特制的,底厚檐薄,我用指甲在瓦片背面刻 “微雕”:东西南北四座炮楼,每座有几扇窗、几杆枪、几袋火药,都刻在巴掌大的瓦面上,细得像头发丝。

刻完后,我把瓦片垫在枕头下,夜里枕着睡,白天枕着醒。瓦片被我的体温烘得发热,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时刻提醒我:想活着从乔家出去,就得把这块铁板翻过来当桥走。

第五晚,是最险的一晚 —— 我得把两条狼狗 “画” 进地图里。

乔家的两条狼狗,一黑一黄,名字叫黑龙、黄龙,都是德国血统,凶得很。白天吃的是肉,夜里见了生人就扑,一口能咬断人的胳膊。我白天故意绕到狗窝旁,拿偷来的骨头逗它们,把 “黑龙”“黄龙” 的名字喊得震天响,先混个耳熟,让它们对我的声音少点警惕。

夜里,我换上一身刚偷来的护院旧棉袄,领口洒了半壶汾酒,又嚼了两瓣大蒜,让身上混着人味、酒味、蒜味 —— 狗鼻子再灵,也会被这股杂味弄迷糊。

我蹲在北炮楼的阴影里,学护院队长老周的咳嗽声 —— 咳三声、停两息、再咳两声,这是老周给狗发的 “平安” 暗号,我听了三晚才记住。

果然,黑龙先跑了过来,鼻子在我身上抽抽,尾巴轻轻摇了摇,没叫。我趁机把一小块生肉塞到它嘴里,顺手摸了摸它脖子上的铁链:铁链长七尺,环扣用铆钉钉死了,拔不开。

黄龙比黑龙精,绕到我背后,鼻子顶着我的后腰,像是在试探。我赶紧拿出第二块肉,引它转过身,迅速量了量它的铁链 —— 六尺半,比黑龙短半尺,却更粗,一环套着一环,更结实。

量完铁链长度,我掏出一包药 —— 从杏花村老酒坊买的 “醉仙散”,人吃了能睡三天,狗吃了腿软,却不伤性命。我把药抹在肉上,先喂给黑龙,再喂给黄龙。

两条狗咂嘴舔舌,没一会儿,黑龙先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地,黄龙晃了两下脑袋,也趴在了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摸了摸它们的脑袋,轻声说:“委屈两位兄弟了,明早我就给你们送解药。”

解决了狗的问题,我长舒一口气,把草纸掏出来,在空白处画 “狗”—— 两个 “△”,一个标上 “黑”,一个标上 “黄”,旁边写着 “七尺”“六尺半”,再画了个箭头指向逃生路线:从北炮楼的角门出发,沿狗窝的背阴处冲三步,翻身跳过矮墙,落地是草垛,草垛旁边有口枯井,井壁塌了半边,能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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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后,我把草纸折成燕子的形状,塞进腰带的最里层,贴着肚皮放好。

第六天清早,我顶着黑眼圈去后院干活,刘妈看见我,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小崽子,你夜里是偷鸡去了?眼睛肿得跟熊猫似的!”

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刘妈,狗蛋昨晚梦见娶媳妇了,高兴得没睡着,没刹住劲儿。”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我趁机把腰带里的 “燕子” 纸移到鞋底 —— 鞋垫是活层,我早就剪开了个小口,把纸塞进去,走路时踩实了,没人会想到翻我的鞋底。

上午,我奉命去外院扫雪,扫到东厢护院的窗根下时,听见里面赵三几个人在唠嗑:

“听说没?大少爷从太原府请来一尊‘铁罗汉’,今晚就到货,专门守积金阁!”

“啥铁罗汉?是真罗汉像吗?”

“不是!是洋铁皮包的玩意儿,听说一碰就响,一响就喷火,火里还带铁砂,神仙都近不了身!”

我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心里 “咯噔” 一声:洋机关枪?师父没教过怎么对付这东西。可我不能退 —— 乌鸦的羽毛都染黑了,再退就是死路一条。

我低头继续扫雪,雪片被扫帚扫成一个个小漩涡,像一张张白色的嘴,张着等着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