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是乔伯驹。
他穿着一件呢子军大衣,马靴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枪机头张着,像饥饿的兽嘴。他身后跟着两名马弁,举着火把,火光把正厅照得惨白。乔伯驹的目光像电一样,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了北墙的抽屉上 —— 抽屉半开着,像咧开的黑洞。他的脸色瞬间铁青,抬手就朝座钟开了一枪,“砰” 的一声,座钟的镜面炸裂,碎玻璃像雨点似的溅了我一身。我咬紧牙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封院!抓贼!” 他的吼声在屋里撞出回音,震得人耳朵发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弁转身冲出正厅,火把的光迅速退去,大厅又重归昏暗。可乔伯驹却没走,他走到铁栅前,忽然抬手拽了一下铜线 ——“当啷” 一声,警钟炸响,整座积金阁瞬间沸腾起来,楼顶的脚步声、楼下的枪栓声、院外的狗吠声,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冷汗如雨,却知道此刻绝不能慌。我摸出小镜子,借着微弱的光看座钟的背面,发现有个维修用的小门,门后直通外墙的烟道。我用燕子钩撬开小门,钻了进去。烟道窄得仅能容下肩膀,我四肢撑着烟道壁,一点点往上挪,像只壁虎。
烟道的尽头,是屋顶的瓦缝。我顶开一块活瓦,人钻了出去,夜风 “呼” 地扑在脸上,带着雪粒,像无数根小针。屋顶上的铜铃乱响,像在给黑夜奏丧乐。我猫着腰疾走,瓦片在脚下 “咔咔” 作响,像是在抗议。身后,积金阁灯火通明,人影如潮,“抓贼” 的喊声此起彼伏。我冲到檐角,掏出绳索,顺着墙壁快速降落,离地还有一丈时,松手,落地后一个滚翻,雪沫子溅了满身。起身的瞬间,我忍不住回头望 ——
火光里,五小姐立在绣楼窗前,怀里抱着那只铜麻雀,指尖泛着冷光 —— 许是沾了夜雪,又或是铜器本身的凉。她抬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比出个 “三” 的手势,动作轻得像雪片落在狐毛上,没半分声响。我却瞬间读懂 —— 三日后,玫瑰咖啡厅,交交卷。风雪卷着火星扑在脸上,烫得人鼻尖发疼,我用力点头,转身,像片被黑风卷走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隐进乔家大院的阴影里。
我一路狂奔,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疼得人睁不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连呼吸都带着粗气。耳旁却突然响起师父的声音,粗哑又清晰,像在耳边叮嘱:“燕子偷风,最忌回头风。” 我狠狠咬牙,逼自己把五小姐的脸、铜麻雀的冷光、雕版的冰凉都压进心底最深处,眼里只剩一条路 —— 逃,往没有火光、没有铜铃的暗处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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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枯井时,井壁的寒气还沾在袖口,冻得皮肤发僵;钻过假山洞,衣摆被壁上的碎石子勾住,“哗啦” 掉了几片碎渣,在寂静的洞里格外刺耳,吓得我立刻停步,等确认没惊动旁人,才敢继续往前;翻矮墙时,裤脚又被冻硬的藤蔓勾破,冷风 “嗖嗖” 灌进裤管,激得我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轻颤;最后冲过草垛,雪沫子沾满了头发和衣领,像顶薄薄的白霜帽,一喘气就化在脖子里,凉得人缩脖子。等翻回下人房后窗,我几乎脱力,手脚并用爬进去,和衣滚进大通铺,后背重重撞在铺板上,“咚” 的一声轻响,混在刘二狗的呼噜里,才敢喘第一口完整的气。
刘二狗的呼噜正响,震得铺板都在微微发颤,一股酸臭的汗味飘过来,混着他脚边的馊味,难闻得让人皱眉。我却往他脚边挪了挪,故意贴着他冰凉的臭脚躺下 —— 越脏越乱的地方,越不容易引人注意。我把怀里的雕版往心口压得更紧,冰凉的铜面贴着皮肤,像块刚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头,冻得人胸口发紧。可没一会儿,铜板就被我的体温焐得发烫,渐渐与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 像一颗偷偷移植来的心脏,在我胸腔里,和我一起活着,一起藏着这个能掀翻乔家的秘密。
窗外,天已经泛青,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淡金色的晨光从窗棂缝里爬进来,落在铺前的青砖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打转。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全是昨夜的画面:黑龙热烘烘的鼻子喷在裤管上的白雾、雷班头掉在雪地里的枪泛着的冷光、铁罗汉亮得吓人的铜眼在火光里的反光、乔伯驹锃亮的靴跟踩在青石板上的 “噔噔” 声…… 每一帧都带着寒气,扎得人心里发紧。可最清晰的,还是五小姐那个 “三” 的手势,她站在火光里,狐毛斗篷被映得发红,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我这只染黑羽毛、藏在暗处的乌鸦,差点烧成了敢往亮处飞的火凤凰。
可火后面是什么?是能让我挣脱乔家、挣脱江湖的天空,还是会把我连同雕版、连同五小姐一起吞噬的深渊?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 乱世里,想太多,就走不动路了。
我只知道 ——
燕子李三,终究是嗅过了乔家那座藏满金银、也藏满机关的 “棺材底” 积金阁;我这只装了六天乞丐、忍了六天脏臭的乌鸦,也终于换完了能藏进黑夜、能躲过眼线的羽。
下一步,就是冲天。不管前面是风是雨,是天空还是深渊,都得飞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