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软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疤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一只受伤的鸟,指尖带着点温度:“那就说定了,搭档。”
回程的路上,是五小姐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汽车在雪原上奔驰,车头灯劈开浓重的黑夜,像一把锋利的长刀,把雪地里的枯树影子都劈得歪歪扭扭。我们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 “突突” 的喘息声,还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 “呜呜” 声。我侧过头,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 —— 指节分明,食指上有常年用徕卡相机磨出的茧子,握方向盘时,指节微微泛白,透着股不容错的专注。我忽然想起,刚才在积金阁里,她拿着相机对着我,像拿着一门小炮,而我,却心甘情愿地成了她的靶子。
心底那股被戏耍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转化成了别的滋味 —— 有佩服,有感激,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燕子李三,飞檐走壁这么多年,从没服过谁,如今却被人当风筝放,还放得心服口服,这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汽车驶近乔家的侧门,五小姐放慢车速,熄了火,从怀里摸出那块铜令牌,递给我:“你先进去,回下人房睡觉,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明天晚上子时,城南码头见,我会安排好船。”
我接过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觉得烫手 —— 这令牌上的 “乔” 字,像刻着一道无形的线,把我和她缠在了一起。我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低声喊了一句:“云瑛 ——”
她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我会直呼她的名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嗓子有些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完了:“下次拍照,别用闪光灯,我…… 我眼晕。”
她愣住了,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旋即 “噗嗤” 一声笑出声,眉眼弯弯的,像雪夜里突然炸开的焰火,亮得能驱散周遭的寒气:“成,下次给你用自然光,不晃你眼睛。”
她说着,抬手摆了摆,指尖还带着点烟味的暖意。转身坐回驾驶座,“嗡” 的一声,汽车引擎重新苏醒,像头温顺的铁兽,缓缓倒车,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没等我再开口,车子已调转方向,“嗖” 地窜了出去,卷起一阵雪雾,很快就缩成黑夜中的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枯树林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寒风吹过,才发觉指尖还残留着她递令牌时的温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朵小小的云,蓬松得像团棉花,却又很快被风打散,没留下半点痕迹,只剩脸上的凉意,提醒着这夜有多冷。
摸黑往乔家侧门走时,雪又开始下了,细雪粒落在衣领里,化了又冻,却没让我觉得冷 —— 心里像揣着团火,烧得人暖洋洋的。回到下人房,屋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混着窗外的风声,像首粗粝的夜曲。没人发现我曾离开,我的铺位还留着余温,被子上沾着点柴房的烟火气。
小主,
脱了外衣躺回通铺,把被子拉到下巴,却怎么也睡不着。怀里空空的,没了那方沉甸甸的铜雕版,也没了紧张时攥紧的冷汗,可心脏却比先前更满 —— 那团火,是她方才笑时眼里的光,是那卷藏着四十万大洋的微型胶卷,也是那句轻飘飘却重千斤的 “搭档”。
睁眼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椽子,木头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光,像一道道无声的痕迹。忽然间,我彻底明白了:从今夜积金阁的白光亮起时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单打独斗、只靠轻功闯江湖的燕子李三了。我成了一只被人用细线牵着的风筝,能飞得更高,却也有了牵挂。
线的那头,是乔云瑛。
而这条线,
是用积金阁里相机的 “咔嚓” 快门声、暗夜里泛着幽蓝的微型胶卷、还有她指尖轻点我额头时那句笃定的 “搭档” 编成的 ——
又亮,像她笑时的眼;
又烫,像心底烧着的火;
有危险,像我们要走的路。
可我却心甘情愿被这线牵着,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想跟着她,飞得再远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瓦上,发出 “簌簌” 的轻响。下人们的呼噜声渐渐轻了,我却依旧醒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疤痕 —— 那是柴房铁链磨的,是我跟她牵扯的第一道痕迹。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再过十几个时辰,我就要去城南码头,跟她一起离开这里,去天津,去上海,去做那些 “更大的买卖”。
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脚后跟的旧伤都不觉得疼了。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她举着徕卡相机的模样,镜头对着我,却没再开闪光,只有她眼里的光,比任何灯光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