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所有的票证、金条都装进了两只小巧的牛皮箱里。箱子是上等的牛皮做的,锁是德国进口的,结实得很。云瑛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另一把却递给了我:“一人一只箱子,分开走,这样更保险。万一我出了意外,你手里的箱子还能继续办事;反之亦然。”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觉得烫手。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而是四十万大洋的重量,是无数灾民的希望。云瑛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严肃:“李三,从今天起,咱们脚底下的路,是四十万大洋铺的,看着硬实,却也滑 —— 一旦摔了跤,就是粉身碎骨。”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钥匙贴身放好,与支票、胶卷放在一起。我们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雾气还没散,街灯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球。街口,一辆黄包车已经在等着了,车夫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我回头看向云瑛,她站在咖啡厅的台阶上,晨风吹起她的西装下摆,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眼神坚定,又带着点期待。
“下一步,去哪里?” 我问。
“先去天津卫的粮行,把票证换成粮食;然后去黄河渡口,把粮食分给灾民。” 她顿了顿,冲我伸出手,“搭档,四十万只是一串数字,只是几张纸,把它变成活人的口粮,才算真正的钱,才算没白冒险。”
我伸手,与她紧紧相握。掌心相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敲锣一样有力,与我的心跳同频。我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轻松:“云瑛,我手不抖了。”
她也笑了,眼里闪着光:“那就好。接下来的路,有得我们忙的,说不定还会遇到更让人‘手抖’的事。”
黄包车驶离法租界,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豆浆的吆喝声、炸油条的 “滋啦” 声、卖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我抱着牛皮箱坐在车里,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晨曦,心里却像揣着一轮太阳 —— 滚烫、明亮,却也带着点灼人的重量。
四十万,从一张空白的胶片,到一箱沉甸甸的金条与票证,再到即将变成的无数口粮,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的手不再抖了 ——
因为,我手里握着的,
不再只是冰冷的钱,
而是黄河沿岸千万条灾民的命,
以及,
那朵带刺的玫瑰,
亲手交给我的 ——
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