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把炉子包好,揣进怀里,老张因我而死,这个仇,我报。
她拉住我,老头子说了,不让您报仇。他说,您只要把炉子送到该去的地方,他的死就值了。
该去的地方...
故宫。她说,李总管说,这炉子,得回故宫。它不是李家的,不是张家的,是全天下的。
我点点头,掏出三百块大洋,塞给她:您拿着,远走高飞。去天津,去上海,别在北京待了。
她不要,我硬塞。最后她收了钱,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们离开老张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胡同里有人走动,卖早点的、倒马桶的、遛鸟的,日子照旧。
可我知道,从今儿起,我的日子不一样了。
我怀里揣着的,不是炉子,是一口气。
一口李莲英一个太监保了二十年的气。
一口老张用命换来的气。
一口中国人的气。
我们仨没敢回住处,直接雇了辆马车,出了永定门。车上,老五问我:三爷,去哪儿?
去香山。我说,那儿有座破庙,能躲几天。
小六不解,咱们不赶紧把炉子送故宫?
送不了。我摇头,日本人盯着呢。咱们得等风头过去。
那得等多久?
不知道。我看着怀里的盒子,可这炉子,不能再出事儿了。
马车一路向西,我跟老五换了班,让他和小六先睡。我抱着盒子,像抱着个孩子,一路颠簸,一路琢磨。
琢磨李莲英,琢磨老张,琢磨李文忠,琢磨我自己。
李莲英一个太监,被人骂了一辈子,说他贪财,说他弄权,说他不是男人。可他最后做的事儿,比多少男人都爷们儿。
老张一个烟鬼,活得窝窝囊囊,可死得像个英雄。
我呢?我燕子李三,盗亦有道,可这字,我今天才算摸着边儿。
以前我盗的是财,今儿我盗的是义。
以前我偷的是东西,今儿我偷的是人心。
这炉子在我怀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它像一团火,烧得我心口发烫,又像一块冰,让我头脑清醒。
老五醒了,换我睡。我躺下,闭上眼,可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老张,梦见他吐着舌头,瞪着眼,可嘴角还带着笑。
梦见他跟我说:三爷,值了。
值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儿起,我李三儿不再是贼了。
我是护宝的。
护的不是宝,是魂。
马车的颠簸中,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我看见了李莲英,他穿着太监的官服,站在故宫的角楼上,看着我笑。
他没说话,可我看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