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暗门,里头黑黢黢的,有股潮气。
三爷,他递给我一个包袱,这是五子让我准备的,去天津的路引和盘缠。
我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神父,您这份情,我记着。
不用记。他画了个十字,去吧,护好那炉子。它是中国的宝贝,也是世界的宝贝。
我钻进地道,皮埃尔在後面关上门。地道很窄,只能爬着走。我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有光亮。钻出去,是一间破马棚。
马棚外头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只咯咯叫的母鸡。车把式是个老汉,见我出来,叭叭地抽了口旱烟。
三爷?
是我。
上车吧,他掀开车上的草帘子,藏在菜堆里头,保准没人查。
我钻进菜堆,白菜叶子味儿混着土腥气,熏得我直想打喷嚏。老汉用草帘子把我盖严实,又扔了几只鸡在我旁边,鸡屎味儿一熏,更臭了。
三爷,老汉在外头说,五子交代了,让您忍着点。到了天津,有人接您。
知道。我闷声闷气地答。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从菜市口出城,一路往东。城门口有日本兵把守,拦下车检查。我听见皮鞋声走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干什麽的?
送菜的。老汉答,给天津卫的饭馆子送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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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看看。
太君,这菜都码好了,打开就散架...
八嘎!
草帘子被掀开,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只母鸡受了惊,咯咯咯地叫着飞起来,鸡屎拉了我一脸。
日本兵骂了几句,捂住鼻子:滚!快滚!
草帘子放下,马车继续往前走。我听见城门在後头嘎吱嘎吱地关上,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我躺在菜堆里,从怀里掏出那张收据,对着从草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
收据上盖着故宫的朱红大印,印文是北京故宫博物院。这张纸,是我这辈子偷过最值钱的东西,可比三百两黄金沉多了。
我把它贴身藏好,闭上眼,任凭马车摇晃。
这趟北京,来得值,走得也值。
我燕子李三,偷了一辈子,就这一回,偷的不是宝贝,是人心。
是死了二十年的老太监李莲英的心,是抽大烟的老张的心,是快死的陈永忠的心。
这三颗心,加在一起,叫中国心。
马车晃啊晃,晃得我睡着了。梦里头,我又看见了李莲英,他穿着太监的官服,站在故宫的角楼上,冲我摆手。
他说:「三爷,保重。」
我说:「李总管,您也保重。」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走了,走得无影无踪。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马车停在天津卫的码头边,老汉掀开草帘子:「三爷,到了。」
我钻出来,浑身都是鸡屎味儿,臭不可闻。可我怀里揣着那张收据,心里头香得很。
码头上有人等我,是个戴礼帽的年轻人,冲我招手。
三爷,我叫阿强,平西根据地的。六哥让我接您。
小六还好吗?我问。
好着呢,就是惦记您。他递给我一套新衣裳,您换上,咱们坐船去上海。
上海?
他笑,上海滩更需要您这样的侠盗。
我换上衣服,把旧衣裳扔进海河。看着那身破棉袄随波逐流,心里头竟有些舍不得。
可我知道,燕子李三,该南飞了。
飞到没有战火的地方,飞到能让这口气,重新燃起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