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我叫石头,他小声说,疤瘌眼是我师傅。他让我跟着您,伺候您。
胡闹。我皱眉,我去上海,带着你算怎么回事?
师傅说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您需要一个跑腿的。我这人嘴紧,手快,腿也快。
他把布包塞给我,我打开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里头是个宣德炉的模型,铜的,做得很精致,跟真的一模一样。
这是...
师傅做的。他说,您带着真家伙太危险,拿这个当幌子。真的,我帮您藏着。
我盯着这孩子,半天没说话。疤瘌眼这老狐狸,想得真周到。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石头学得有模有样,三爷您是个干净人,干的是脏活儿,可心比谁都亮。让我跟着您学,学怎么当个有良心的贼。
我把模型揣进怀里,把真的宣德炉从怀里掏出来,用包袱裹严实了,塞进他怀里:那你可得藏好了,掉块漆,我要你命。
他眼睛一亮:三爷,您收我了?
收不收的,到了上海再说。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先睡一觉,到了天津我叫你。
他脆生生地答。
火车继续往南,窗外是白洋淀,水面结了冰,冰上有人凿窟窿打鱼。再往前是沧州,是德州,是济南。一站一站地过,一站一站地远。
北平城,彻底看不见了。
可我心里头,那座城还在。城里有老五,有小六,有疤瘌眼,有王三嫂,有麻子李,有老张的鬼魂,有李莲英的影子。
有我心心念念的那口。
三爷,石头小声问,到了上海,咱们干什么?
干什么?我想了想,还是老本行。
偷东西?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护东西。
护什么?
护那些不该丢的,护那些该回家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怀里的炉子抱得更紧。
火车地一声长鸣,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黑了,只有烟头一明一灭。
我忽然想起李莲英绝笔里最后那句话:「后人若得此炉,当护之如护我中华血脉。」
我现在明白了,他让我护的,不是炉子,是那口血脉。
那口从明朝传到清朝,从清朝传到民国,从民国传到日本人手里,却始终没有断的血脉。
这口血脉,在,则国运不亡。
火车钻出隧道,阳光地洒进来,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我掏出那张收据,对着阳光看。
上头的印文,像团火。
我燕子李三,飞了一辈子,偷了一辈子。
这回,终于飞干净了。
不为钱,不为名,只为那口血脉。
火车继续往南,带着我,带着石头,带着那口还没凉透的气,一直往南。
上海滩在等着我们。
那里有外滩的霓虹,有租界的洋楼,有青帮的大佬,有日本人的特务。
可那里,也有十三行的老掌柜,有读书的学生,有扛包的工人,有唱戏的名角。
那里也有气。
也是一口中国人的气。
我李三儿,要去护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