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四的牌九局

进府的第一道关卡就是搜身。俩马弁从门后走出来,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带着疤,眼神像刀子似的。他们把我按在墙上,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 从头发缝摸到鞋底,连耳朵眼里都用手指探了探,鞋垫也抽出来抖了抖,生怕我藏了什么凶器。我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庆幸:钢钩、迷香、细铁丝那些东西全藏在麻六家的地窖里,今天我只带了一双眼睛,一颗记事儿的脑子,就是来摸清府里地形的。

搜完身,他们从门后拿出一套土布褂子、一双草鞋。褂子是灰色的,布料粗糙得能磨破皮肤,草鞋是新编的,草绳还带着潮气。其中一个马弁蹲下来,用麻绳把我的裤脚扎紧了,勒得腿有点痒,他说:“扎紧点,防止你夹带赃物 —— 府里的一针一线都不能带出去!” 我点头应着,换好行头,提起水桶 —— 桶是铁皮的,边缘有点卷边,提手处磨得发亮。至此,我正式成了 “大帅府临时挑水工”,日薪两块大洋,顶头上司就是赵四爷。

井在前院的西南角,周围用青石砌成井台,石面上被水桶磨出了一道道凹槽,深的能放进指甲。辘轳立在井台边,木头已经发黑,缠着的铁链子比胳膊还粗,黑沉沉的透着股劲儿,每一节链环上都生着点锈,却被磨得发亮。我握住辘轳把手,那把手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光滑温润。摇起来时,“吱呀 —— 吱呀 ——” 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府院里回荡,像给这偌大的宅院上弦,又像老人在低声叹气。

第一桶水打上来,水桶晃悠着,溅出的水珠落在井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我不急着往水缸里倒,故意把水桶放在地上,揉了揉胳膊,借着歇气儿的功夫,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东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住着卫兵,枪架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的靠在墙上,枪托朝下,枪口朝上,看着就吓人 —— 连阳光照在枪身上,都透着股冷意。

正北方向有个月洞门,门楣上爬着些牵牛花,紫色的花瓣还带着露水。那是通内院的路,门口站着双岗,两个卫兵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刺刀交叉成 “X” 形,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刺得人眼睛疼。我把地形在心里默记下来,又用桶沿当笔,在井台的青苔上轻轻划着隐形图 —— 横线代表游廊,竖线代表夹道,交叉点就是哨位。划完赶紧用脚一抹,青苔又恢复了原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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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要挑满十缸,一缸得装十桶,合计一百桶。我干得飞快,扁担压在肩膀上,一开始还没觉得疼,挑到第三十桶时,肩膀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像着了火似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渗进衣领里,蜇得皮肤发痒。可我咬牙硬扛着不歇,每多挑一桶,就能多观察一点地形 —— 这疼,值了。

赵四爷靠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核桃是老物件,包浆厚重,“咔啦 —— 咔啦 ——” 的声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我这个 “小偷” 计时,又像是在提醒我:别耍花样。每挑满一缸,我就得跑过去汇报一次,弯腰说:“四爷,一缸满了。” 借机往前蹭几步 —— 从井台到月洞门,每次蹭一点,挑到第五缸时,我已经蹭到了月洞门附近。

隐约听见里头的留声机正放着《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 的唱腔飘出来,咿咿呀呀的,带着点慵懒的骚气,听得人心痒。我抬头一瞥,看见门额上悬着一块 “威震华夏” 的金匾,匾额是紫檀木的,金字鎏了层金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落款正是徐世昌。我眯着眼,把 “威” 字拆成了 “成” 与 “女”,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今日你在府里听戏享福,明日我就来取你宝贝 —— 今日成你,明日就成我。

中午,厨房的帮工推着小推车过来,给我送来了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窝头是玉米面做的,硬得能硌牙,白菜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油星子都没几滴。我蹲在灶门口狼吞虎咽地吃着,嘴巴里塞满了窝头,却把耳朵竖得比灶王爷还高 —— 灶房是府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大师傅们见多识广,总能聊出点有用的东西。

果然,大师傅跟帮工闲聊,声音不大,却被我听得一清二楚。大师傅手里拿着个勺子,一边刮锅底一边说:“听说书房又添了新宝贝?昨天下午从京城运来的,用个红木箱子装着,好几个人抬进去的。” 帮工是个年轻小伙,凑过去小声说:“可不是嘛,我听副官说,是宋代的字帖,苏东坡的真迹!还用个水晶狐狸镇着,那狐狸是整块水晶雕的,两颗眼珠子嵌的是黑钻,一到半夜就放绿光,吓得府里的猫都不敢往书房那边去 —— 昨晚我还看见黑猫绕着院子跑,就是不敢靠近西跨院!”

我假装喝汤太烫,低下头吹气,嘴角却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水晶狐狸、黑钻眼珠、宋代字帖,目标地址又明确了一分,连宝贝的模样都摸清了。

饭后接着挑水,日头渐渐偏西,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房檐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拉长的贼影,跟在我身后。我借着上茅厕的由头,跟赵四爷说了一声,往后罩楼方向走去 —— 茅厕在后罩楼的拐角,墙根下种着几棵臭椿树,叶子臭烘烘的,正好能遮住我的身影。去时要穿过一条西夹道,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夹道尽头,正是 “西跨院书房”。黑漆大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铜把守锃亮,左右各一个,形状是狮子头,嘴里衔着铜环。门楣上隐隐能看见缠着细导线,导线是黑色的,藏在门框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 显然是连着铜铃的,一开门就会响,这是 “外锁”;窗户是西洋彩色玻璃,红的、蓝的、绿的拼在一起,画的是花鸟图,凑近了看,能看见玻璃内层嵌着铁丝网,网眼比手指还小,防的就是人破窗而入,这是 “内锁”;房顶新铺了铁皮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瓦缝里还钉着铜钉,想从房顶潜入都难,这是 “天锁”。

我悄悄掏出藏在裤腰里的炭条 —— 那是我早上从灶房偷偷拿的,用布包着,怕蹭黑衣裳。在掌心飞快地画了个 “三” 字,指尖蹭满了炭粉,才赶紧把炭条塞回裤腰。指尖在掌心蹭了蹭,那 “三” 字的印子却像刻在了心里 —— 三道锁,各有各的门道,得提前想好破解的法子,一步都错不得。

我假装系鞋带,蹲在夹道里,用眼角余光把书房周遭的环境再扫一遍:书房东侧有个小天井,里头种着几盆兰花,花盆是青花瓷的,摆在青石板上;西侧靠着墙有个花架,上面爬着紫藤,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正好能挡住半边窗户。心里默默记着:从天井浇花时,能借兰花挡着,再仔细看看窗户的铁丝网有没有缝隙;紫藤藤叶密,或许能藏人,要是夜里行动,这儿倒是个不错的隐蔽处。

正琢磨着,远处传来赵四爷的吆喝声:“李三!磨磨蹭蹭干啥呢?茅厕塌了还是掉粪坑里了?” 我赶紧应着:“来了来了,爷!刚系鞋带呢!”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往回走,路过花架时,故意放慢脚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紫藤藤条 —— 藤条够粗,能承受住人的重量,心里又多了个主意。

回到前院,赵四爷正靠在廊柱上抽烟,烟卷叼在嘴角,烟灰簌簌往下掉。见我回来,他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挑水挑到茅厕里去了?再磨蹭,今晚的工钱就扣一半!” 我赶紧赔笑:“不敢不敢,爷,这就去挑!” 扛起扁担,提起水桶,脚步却比之前更轻快了 —— 刚才的发现,比多挑十桶水还让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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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最后一桶水时,天色已经擦黑,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府里的汽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赵四爷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啪” 地拍在我手里,银元冰凉,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喷着酒气,眼神迷离:“明儿还来不来?要是来,还干挑水的活,还是……” 他顿了顿,斜着眼睛看我,“去书房那边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