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鸡叫头遍,声音从胡同口传来,带着点沙哑。我就出了土地庙,庙门 “吱呀” 一声响,惊飞了门口槐树上的乌鸦。我直奔英领事馆,脚步放得轻,沿着墙根走,怕踩碎了地上的薄雪,发出声响。墙外转了三圈,仔仔细细踩地形,连每一块砖的位置都记在心里。那灰楼三层,顶尖高耸,铺着黑瓦,像一口黑漆棺材扣在脑袋上,透着一股子压抑的邪气,跟周围的四合院格格不入。围墙足有两丈高,用青砖砌成,墙顶上嵌满了碎玻璃,阳光下闪着寒光,跟撒了一地的星星似的,扎得人眼疼。门口站着俩印度兵,红头巾裹着头,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黑得发亮,嘴唇上留着小胡子,手里的步枪上插着明晃晃的刺刀,刺刀尖上还挂着晨露,眼神凶得很,比大栅栏说书先生嘴里的夜叉还吓人,时不时还跺跺脚,驱散身上的寒气。
我假装路过的路人,手里拎着块刚买的烤白薯,是从胡同口张大爷的摊儿上买的,还冒着热气,边走边啃,故意放慢脚步,眼神却不住地瞟着领事馆里的动静 —— 院子里有个喷水池,冻住了,上面结着冰;几棵松树站在旁边,枝桠上积着雪。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开来,车身上蒙着层薄灰,轮胎压过雪地,留下两道痕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金黄的卷毛贴在额头上,跟洋火盒上的约翰牛一个模样,鼻子高挺,还戴着副金丝眼镜。他冲门口的印度兵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文,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气。印度兵立刻 “咔” 地一个立正敬礼,态度恭敬得很,腰弯得都快贴到腿上了。我心里记下 —— 车里坐的八成是领事,是个大官,得避开他的行踪,要是被他撞见,麻烦就大了。
中午时分,我钻进领事馆斜对面的一家茶馆,茶馆叫 “顺和轩”,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写着 “毛尖、龙井、高碎”。我要了一壶高碎,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有点潮,嚼着没味儿,可我没心思吃,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周围的动静。邻桌几个商人在聊生意,说洋布又涨价了;靠窗的一桌,坐着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穿着长衫,洗得都发白了,正给身边的学生讲新闻,学生们听得入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你们可知,英领事馆后墙外,原是李善人府的后花园,李善人当年可是北平的大财主,后来家道中落,花园就荒废多年了。听说那府里有地道,直通朝阳门,庚子年洋鬼子打进来的时候,李善人一家就是顺着那条地道跑出去的,才捡了条性命,不然早就成了洋鬼子的刀下鬼了……”
我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茶水洒了一桌,溅到了裤腿上,冰凉冰凉的。地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我心里一阵狂喜,差点拍桌子叫好。我立刻凑过去,赔着笑,语气放得谦卑:“先生,您说的是真的?那地道现在还能走吗?我就是好奇,想听听新鲜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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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先生白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拿腔拿调地说:“国家地理,历史遗迹,岂能随意示人?你一个普通人,问这些做什么?”
我心里暗骂一声酸秀才,架子还不小,手却摸出两块袁大头,银元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我的体温,悄悄推到他的茶盘底下,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您别见怪,我就是真好奇,您就跟我说说,也让我长点见识。” 先生眼角余光瞥见银元,瞳孔缩了缩,咳嗽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声音跟蚊子似的:“后墙外那棵老槐树,树干最粗的那棵,第三个树洞,洞口用泥巴糊着,掀开底下的青石板就是入口。不过那地道多年未修,里头说不定塌了,也可能有积水,能不能走通,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连忙抱拳,腰弯得更低了:“多谢先生指点!您真是学识渊博!” 心里乐开了花 —— 塌了怕什么?爷带了镐,挖也得挖通!积水也不怕,爷会憋气,大不了蹚过去!
傍晚时分,我去杂货铺买了把短柄镐、一捆结实的麻绳 —— 麻绳是三股拧的,能承重两百斤,足够我用了。我把这些东西藏在土地庙神像后面,神像的胳膊断了一只,正好能挡住。又找了一身更破的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还在头发上揉了把灰,往庙门口的水洼里一瞅,水里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活脱脱一个逃荒的乞丐,谁也不会多留意。我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惨劲儿,半夜三更的,没人会注意一个乞丐的行踪,就算被盘问,就说找地方躲雪,也能蒙混过去。
夜里起了风,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刀子似的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像被小石子砸了似的。我背上工具,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脚步放得极轻,悄悄摸到英领事馆后墙。后墙比前墙更破,墙根下还堆着些枯枝败叶。老槐树的枯枝张牙舞爪,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护宅的恶鬼,透着阴森,树枝上的雪时不时掉下来,砸在地上 “簌簌” 响。我摸到第三个树洞,用手扒开上面的泥巴,果然摸到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都长青苔了,一半嵌在冻土里,冰凉刺骨,冻得我手都发麻。我举起短柄镐,猛地一镐下去,“当” 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我胳膊发麻,虎口都有点疼,可我却咧嘴笑了:有门!石板是活动的!
我又刨了几镐,把周围的冻土刨松,双手抓住石板的边缘,使劲一掀,“哗啦” 一声,石板被我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冲脑门,还带着点腐烂的味道,黑洞洞的地道口像野兽张开的大嘴,透着股不祥的气息。我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点燃了咬在嘴里,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没灭。我把麻绳的一端系在槐树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垂进地道里,顺着麻绳慢慢往下溜。脚一落地,“噗嗤” 一声,泥水淹到了脚踝,冰凉刺骨,不知道是积水还是陈年的烂泥,泥水里还漂着些枯草。烛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地道的青砖拱顶,顶上塌了半边,碎砖掉在地上,砖缝里爬着百足虫,“窸窸窣窣” 地爬动,声音在地道里格外清楚,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心里骂了句娘,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地道弯弯曲曲的,像老牛的肠子,走一步滑一步,泥水溅得满身都是,棉袄都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冻得我打哆嗦。走着走着,头顶传来 “咚咚” 的声响,我立刻屏住呼吸,贴在墙上仔细听 —— 上头正是领事馆的厨房,洋厨子正在剁羊排,“砰砰” 的剁肉声清晰可闻,还能听到骨头被剁断的 “咔嚓” 声。我还能听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洋厨子叽里咕噜的洋话,大概是在抱怨肉太硬。我的肚子竟不争气地 “咕咕” 叫了起来,中午吃的花生米早就消化完了。我苦笑一声:李三啊李三,十万大洋就在前头,可别这么没出息,等事成了,吃什么没有?山珍海味随便吃!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前头突然被一堵砖墙堵死了,墙面是新砌的,砖缝里还留着水泥的痕迹。我举着蜡烛凑近细看,砖缝里是新抹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洋鬼子发现过这个地道口,又给封死了。我摸出随身携带的凿子,凿子头很尖,是我特意磨过的,一点点地抠着水泥。水泥块簌簌往下掉,落在泥水里 “噗通” 响,砖块渐渐松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指都磨破了,渗出血来,终于掏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洞。我弯着腰钻过去,脚下却突然一空,“噗通” 一声掉进一个深坑,蜡烛也灭了,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泥水灌进了衣领,冻得我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