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科进士(上)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清朗,回荡在广场上:“陛下圣体仍需静养,今日殿试,由孤与吴王主持。为国选材,乃社稷之本。孤不喜浮夸虚文,唯重经世致用之策。望诸生展平生所学,擘画实务,直言无隐。文章优劣,自有公论;见识高低,方是真才。”

话不多,但意思明白极了: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来点干货!

礼部尚书韩宜可出列,展开明黄卷轴,用他那老学究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开始宣读殿试策问题目。

题目很长,核心意思却明确:如今我大明疆域空前广阔,北到瀚海,南至旧港,东收扶桑,西通乌斯藏。陆地上基本搞定了,但海洋方面才刚刚起步。问你们这些未来的国家干部,在这种新形势下,要让大明江山永固、百姓富足,最重要的是抓什么?对于内地老省份、新加入的边疆地区(比如乐浪、苍海、扶桑)、还有那万里海疆,政策上该有什么不同?轻重缓急怎么安排?都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题目一念完,丹墀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纸张窸窣声。

这题……太狠了!

完全超出了传统策问的范畴,直指当前最核心、最敏感、也最具争议的国策方向!尤其是“新附边疆”和“万里海疆”,这简直是给那些只读过四书五经、子曰诗云的“标准”考生挖了个大坑!很多人脸都白了,额头见汗,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连站在朱雄英身后的刘三吾、吴琳等老臣,都微微交换了一下眼神。这题目的“味道”,很吴王。

果然,只见朱栋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众生相,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杨士奇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越来越亮。这道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他提起笔,在稿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写下标题:《统筹陆海,因势利导——论大明三期治理方略刍议》。

他没有立刻下笔千言,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

脑海中,南洋炽热的阳光、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铁甲舰轰鸣的汽笛、旧港宴席上各怀心思的使臣、海盗湾冲天的大火、巴朗盖谄媚又闪烁的眼神……还有吴王殿下在“致远”舰舰桥上,迎着海风说的那些话,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坚定,笔走龙蛇:

“学生对:学生闻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因材施为。今陛下奄有四海,疆域之广,亘古所无。陆上烽烟渐息,海上波澜方兴。臣窃以为,当今治国之要,首在‘识势’、‘明分’、‘务实’六字……”

他首先将大明疆域清晰划分为三大类,称之为“三期”:

“一期之地,乃中原腹地及成熟行省,如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处。此地历经多年治理,新政根基已立,如树苗已成,当以‘修枝剪叶,促其参天’为要……”

他详细论述,对于这些老地盘,重点在于深化细化:吏治考核要更严密,防止“新政疲劳”;社学普及后,要建立更高层级的官学衔接体系,培养更专业的人才;利用好正在修建的铁路网,促进货物其流,把经济盘子做得更大;农业上,继续推广南洋带回的高产新作物,同时加强水利建设和农技指导。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一期之地,如家中耕耘多年的熟田,需精耕细作,方能岁岁丰稔,为全家提供口粮根本。”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想起吴王闲聊时曾吐槽某些地方官“只会盯着田亩税收,不懂利用机器和商贸把蛋糕做大”,便又加了一句:“……更有甚者,需鼓励工商,尤重‘格物’之用。譬如直隶铁路,非仅为运货载人,更带动沿线货栈、客栈、饭馆乃至新兴工坊无数,活民之效,远超税银账面。为政者,眼光当放长远,算大账,活经济。”

“二期之地,如乐浪、苍海、扶桑、旧港宣慰司等。此地情形复杂,旧势力盘根,民俗迥异,然地位紧要,或为门户,或蕴宝藏。施政若套用一期成法,无异于橘生淮北,必生龃龉。当以‘刚柔并济,徐徐图之’为纲……”

他结合亲身见闻和这半年多朝廷邸报的消息,提出具体策略:军事上保持足够威慑,但军纪必须严明,绝不可扰民生事。文化上要“润物细无声”,广设社学教汉文、官话是根本,但对当地一些无害的风俗习惯可暂时包容,慢慢引导。经济上是关键,要让当地百姓和头面人物真切感受到归附大明的好处——乐浪清丈田亩后赋税确实轻了,水利修了,新稻种发了。扶桑开矿,当地人能参与干活拿工钱,旧港的商路更安全,贸易更红火……“利益,乃最牢固之纽带。”他写道,“若使其民觉归附大明,不仅免于战乱,更能安居乐业,乃至发家致富,则人心自附,根基乃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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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引用了吴王处理吕宋巴朗盖和满剌加海盗的策略作为佐证:“昔吴王殿下巡海,于吕宋慑以炮舰之威,许以贸易之利,巴朗盖遂服。于满剌加剿灭海盗,赔偿受损商贾,商路遂安。此正刚柔相济,威德并施之典范。治理新土,既需李威巡抚之雷霆手腕以破坚冰,亦需景清巡抚之怀柔渗透以融积雪,刚柔交替,方见其功。”

“三期之地,非指具体疆土,而指浩渺海疆及海上交通往来所及之处。此乃全新之域,亦为最大之机遇与挑战所在。西洋红毛夷人,船坚炮利,其心绝非仅图商货之利,学生随王驾亲见其筑堡驻兵,资助海盗,传教惑众,其志在于拓土殖民,易风改俗!故海疆之治,非陆疆之延伸,实乃国运之新战场。其核心,在于‘争权’与‘谋利’二事,且须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所谓‘争权’,即争夺海权。无强大水师纵横七海,则我商船如肥羊入狼群,我藩篱如纸糊之墙。朝廷设海军衙门,太上皇亲自主抓,吴王殿下具体督办,圣明烛照!然建设强大海军,非仅造巨舰、铸重炮而已。需有星罗棋布之补给港口,需有精确详尽之海图水文,需有精通航海、不畏风涛之将士,需有能维修保养庞大舰队之工匠体系。此乃百年大计,需朝廷持续投入,更需鼓励民间研习航海技艺,刊印海图,培养水手,集全国之力以滋养海上长城。”

“所谓‘谋利’,即经营海贸。夷人跨海而来,利字当头。我大明若固守‘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之旧念,闭目塞听,必渐失主动。当积极参与,更要主导!于旧港、满剌加等关键枢纽,设官署定规则,建货栈保公平;鼓励我官民商船扬帆出海,以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乃至新式香皂、玻璃器等,换取南洋之香料、锡锭、珍木、稻种。须订立公平贸易章程,保护双方商贾,严惩欺诈盘剥。如此,使南洋诸藩及更远之地百姓皆知:与大明贸易,安全、公平、有利可图。久而久之,经济血脉相连,文化潜移默化,则羁縻之道,自成矣。”

他越写越顺,思维如潮水奔涌,甚至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待海贸畅通,水师强盛,可于远洋关键航路节点,择无主或土着势弱之岛屿,以‘租赁’、‘合作建设补给站’等名义,设立小型据点。此据点非为殖民掠地,实为护商船、供补给、传信息、示存在之前哨。如人远行,需有歇脚之亭。如网捕鱼,需有固定之桩。此乃长治久安之谋,非穷兵黩武之举。”

……

“故臣愚见,治国当分三期,施策需有差异。一期求‘精’,深耕细作,稳固根本;二期求‘稳’,刚柔并济,融合人心;三期求‘拓’,争权谋利,开创未来。然三期非截然割裂,一期之粮饷物资支撑三期开拓,三期之利税新知反哺一期民生,二期之稳固则为二者提供战略纵深与缓冲。三期统筹,陆海联动,则我大明不唯有陆上赫赫之威,更具海上堂堂之势,国祚之绵长,盛世之可期,当远超汉唐!”

洋洋洒洒近万言,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又有细致入微的举措。既有对传统治国理念的继承,更有面向海洋时代的开创性见解。尤其是对海疆的论述,结合亲身经历,鞭辟入里,许多观点甚至与朱栋私下思考不谋而合。

日头渐高,殿前广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有人研墨的轻响。许多人还在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杨士奇却已从容搁笔,将草稿从头到尾细细检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始用标准的馆阁体誊抄。那字迹,端庄而不失风骨,与文章内容相得益彰。

午时,有太监和侍卫送来简单的饭食清水。杨士奇慢慢吃了,闭目养神。未时三刻,交卷的钟声终于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