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熙盛新朝(三)

“其三,治国之道,首在人才。然现行科举,偏重经义文章,于算术、格物、医药等‘实学’轻视已久。此等学问,关乎国计民生、军械制造、医药防疫,实乃强国富民之本!故,臣提议——”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第一,由吴王府商号利润、内库及皇家内帑每年拨付白银五十万两,设立‘皇家科学基金会’,专门资助格物、算术、医药、农学等实学之研究。凡有发明创造、着书立说、改良技艺者,经审核后,皆可申请资助,优秀者更可获得‘皇家科学勋章’及官职赏赐!”

“第二,自明年熙盛元年起,于每三年一次之会试中,合并医学、科学、算学、农学等增设‘实学科’!考试内容涵盖算术、几何、科学原理、医药常识、农学基础等。录取者,与进士同榜,授官待遇等同!未来,朝廷将设立‘实学馆’,专门培养、选拔实学人才,充实工部、户部、兵部、太医院乃至地方官府!”

“第三,诏令天下社学、县学、府学,必须开设算术、科学、医学基础课程。帝国大学之科学学院、医学院、农学院,扩大招生规模,并由朝廷拨款,于各省三司所在府设立‘实学学堂’,招收民间有天赋之子弟,系统传授实学知识!”

三条说完,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得目瞪口呆。

增设实学科举?与进士同榜?皇家科学基金会?每年五十万两?

这简直……简直是要颠覆千年以来的文人治国传统!是要将那些以往被士大夫鄙夷为“奇技淫巧”、“匠人之术”的东西,抬到与圣贤经典并列的高度!

“砰!”

一声闷响打破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文辉,竟因过于激动,手中酒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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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人则面色涨红,胡须颤抖,指着朱栋,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这像是一个信号。

短暂的死寂后,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文官们交头接耳,面色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武将勋贵们则大多不明所以,但看文官们反应如此激烈,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诸王神色各异——秦王朱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仿佛在等着看热闹;晋王朱?眉头紧锁,似在权衡;燕王朱棣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礼部右侍郎,一位以理学正统自居的老儒,颤巍巍起身,出列跪倒:

“陛下!臣……臣有话要说!”

朱雄英目光透过玉旒,落在这位老臣身上。他认识此人——张弼,洪武十八年进士,一生钻研程朱理学,着书立说,门生遍布,是清流领袖之一。

“张卿请讲。”朱雄英声音平静。

张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高声道:

“陛下!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前程,关乎朝廷用人根本!自隋唐以来,科举皆以经义文章取士,为何?盖因经义载道,文章显才,可考校士子之德行、学识、胸襟!此乃千年成法,祖宗定制,不可轻改!”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朱栋,虽不敢直指,却语含激愤:

“而今,议政王竟提议增设‘实学’专科,与进士同榜,此……此乃本末倒置,尊卑不分!算术格物,不过匠人之术;医药农学,虽已有朝廷举办考试,然不过小道末流。若将此等‘技艺’与圣贤经典并列,置孔孟之道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三思!若开此例,恐天下士子寒心,理学正统崩坏,朝堂之上充斥匠役之流,国将不国啊!”

这一番话,说出了许多文官的心声。当下,又有七八位官员出列跪倒,齐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压力,瞬间压向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雄英身上——他会如何应对?是屈服于文官集团的集体压力,驳回国政王的提议?还是力排众议,支持这惊世骇俗的改革?

朱雄英沉默着。

玉旒轻晃,遮蔽了他的表情。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站在大殿中央的朱栋,却能看到——侄子的手,正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在紧张,在权衡,在……积蓄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陛下,臣也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周王朱橚!

这位醉心医学、向来不问政事的亲王,此刻站了起来。他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六王叔?”朱雄英有些意外。

朱橚走到大殿中央,先向皇帝行礼,然后转向张弼等人,笑眯眯地说:“张侍郎,您说算术科学是‘匠人之术’,医药农学是‘小道末流’。那本王问您——您今天早上吃的粥,是谁种的稻子?您身上穿的官服,是谁织的布?您生病时喝的药,是谁配的方子?”

张弼一怔:“这……此乃农夫、织工、医者之职,岂能与治国之道相提并论?”

“哦?”朱橚笑容更盛,“那本王再问您——乾元十四年,江淮大水,是谁设计的泄洪方案,救了三十万百姓?乾元十五年,漠北瘟疫,是谁研发的‘避瘟散’,防止疫情传入中原?去年,海军战船上的‘神威大炮’,一炮轰沉倭寇旗舰,又是谁造的炮管?”

一连三问,问得张弼哑口无言。

朱橚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是个大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没有农夫种粮,天下人都要饿死;没有工匠造器,军队拿什么打仗?没有医者治病,瘟疫来了怎么办?这些‘小道’,才是实实在在维系江山社稷、百姓性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起来:“无上皇和太宗皇帝推行新政以来,为什么能让大明国力翻了几番?不是因为多收了几篇锦绣文章,而是因为摊丁入亩让百姓吃饱了,开海通商让国库充盈了,造舰铸炮让边疆稳固了!这些,哪一样离得开‘实学’?”

“臣支持王兄之议!”朱橚斩钉截铁,“增设实学科举,选拔实干人才,正是延续太宗遗志,强国富民的正道!臣愿捐出王府年俸的一半,资助‘皇家科学基金会’!”

这番话,从一个向来温和的亲王口中说出,分量格外重。

更关键的是,朱橚提到的那些实例——江淮泄洪、漠北防疫、海军火炮——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许多原本犹豫的官员,开始动摇了。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也附议。”

众人再次震惊——这次说话的,是魏国公徐辉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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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开国第一功臣的后人,军方重量级人物,缓缓起身,沉声道:“臣是个武夫,不懂文章,但懂打仗。神策军的火铳,比弓箭射得远;海军的大炮,比投石机威力大;新式的‘洪武号’机车,一天能运三千石粮草到边关——这些,都是‘实学’弄出来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声音铿锵:“没有这些东西,漠北的仗要多死多少人?倭寇的船要多费多少劲?边疆的将士要多挨多少饿?张侍郎,您坐在应天府里高谈阔论‘经义载道’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将士在用什么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