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香他再熟悉不过,是云记独有的兰花香祁门红茶。
与茶一同送进来的,还有一页宣纸,上面用隽秀的楷书抄录着几行字。
他拿起来一看,竟是皖南茶区流传甚广的《茶魂谣》:“采之不易,制之尤艰,一叶入口,百草芳鲜……”
赵五的心,像是被这熟悉的歌谣和茶香,一寸寸地揉碎了。
他从一个贫苦茶农的儿子,靠着一手精明的算盘,爬到今天的位置,早已忘了这歌谣是怎么唱的。
这不闻不问的煎熬,比严刑拷打更让他恐惧。
他不知道谢云亭究竟想做什么,这种未知的等待,将他的心防一点点地碾碎。
第三日清晨,当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炭笔素描。
画中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容天真的小女孩,眉眼间依稀有他的影子。
那是他早夭的女儿。
这张被他珍藏在贴身钱夹里,早已泛黄的照片,不知何时被临摹成了画,挂在了他眼前。
这根弦,终于断了。
赵五“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他猛地从床上滚下来,重重地跪在地上,用头“咚咚”地磕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而绝望:“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女儿生病,就因为差了那几块大洋买盘尼西林……我眼睁睁看着她断了气……我跟了杜沧海,就是为了钱,可我现在,连个干净的鬼都做不得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云亭缓步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新焙的兰花香。
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兰香清冽。
“你写了一辈子假账,”谢云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赵五的心里,“现在,想不想写一本真账?”
赵五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云亭,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他灵魂的魔鬼。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本被江水浸泡过、边缘烧焦的流水簿。
这是他冲出火场时,下意识抢出的三江会核心总账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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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匍匐着爬到桌边,翻开残破的账本,枯瘦的手指在上面一笔一笔地指认着,声音时而激愤,时而呜咽:
“这一笔,是付给赫德美茶行经理的‘信息费’,换的是你们谢家当年出货的船期和路线……这一笔,是给汉口警备司令部王副官的‘孝敬’,为的是让他们对码头上的敲诈勒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这一笔,己卯年春,你们谢家运往上海的一批特级祁红,根本不是沉了江,是被他们勾结水匪劫了,在黑市上分的赃!就在这个码头,第七号仓库……”
一笔笔,一条条,从洋行佣金到军阀保护费,从私吞的货款到被侵占的产业,足足七十三笔血债,牵扯出长江中下游大大小小的掮客、地头蛇、官员,共计四十七人。
这本残破的账本,就是一张用无数茶农和商户的血泪织成的网。
当夜,云记的灯火亮了一夜。
阿篾带着几个最可靠的伙计,将赵五指认的所有内容连夜整理成册,命名为《黑账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