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平静,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六日来积攒下的茶叶渣滓。
他双手捧起一撮冷茶渣,递到巡捕头面前。
“长官,您看。”他声音沉稳,“这是七日来,汉口百姓喝剩下的渣滓。它或许卑微,但每一片舒展开的叶,都写着一个‘真’字。诸位若认定这捧‘真’字是扰乱秩序,我谢云亭愿以身领罚。”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所有巡捕的脸。
“若诸位也认同这是民心所向,那就请让这口承载了民心的锅,进你们的门,也进他们的门!”
“进门!进门!”人群的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声浪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划破晨雾!
众人抬头,只见码头学徒小石头不知何时已爬上了路边的电线杆,正用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汽笛哨,拼命吹奏着。
三短,一长。
那是老艄九生前教他的,长江船帮报平安的调子!
哨音未落,奇迹发生了。
远处沿江的码头上,竟遥遥传来了回应!
一声,两声……黄石矶的钟楼破例敲响,簰洲湾的渡口亮起了成排的火把,汉阳铁厂方向也传来沉闷的汽笛共鸣。
仿佛在这一刻,整条沉睡的长江都被唤醒,用它独有的方式,为这口小小的铜锅作保!
巡捕们面面相觑,那白俄队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看着眼前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民众,又听着那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援,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一座茶摊,而是一座城的心跳。
他额头渗出冷汗,与身边的工部局官员紧急交涉几句后,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
警戒线,开了。
欢呼声雷动!
铜锅被高高抬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警戒线,被抬进了赫德美茶行那从未对华人开放的后院仓库。
“哐当”一声,铜锅落地。
谢云亭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启封一箱崭新的“信”字号茶引,取出一块,投入早已备好的一大缸清水中。
众目睽睽之下,茶砖缓缓溶解,那枚鲜红的火漆印信与内嵌的竹制暗纹,轻飘飘地浮上水面,清晰可辨。
真相,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