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抬头看人,只盯着自己脚下的一片阴影,仿佛那里才是他的世界。
听完谢云亭的请求,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口沙哑的嗓音问道:“送谁?”
“一位客死他乡的茶商。”
“真死假死?”
“魂已死,身尚温。”
老棺生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异样的光。
“我祖上是徽州守墓人,专送客死异乡的游子还乡。规矩是:棺不留钉,尸不曝面。”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口双层夹板的楠木棺,茶饼用油布裹紧,蜡封七层,贴尸背而置。上层填塞劣茶草梗,再覆湿土,仿尸身腐败之气。但,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真正死了心的孝女。”
当夜,三口沉重的楠木棺被连夜打造出来,悄无声息地运进了“云记”的后院。
谢云亭看着那黑漆漆的棺材,心中五味杂陈。
小桃枝跪在其中一口棺材前,棺首摆放着一张模糊的男性遗像,那是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自幼被老药童收养的她,此刻却要为另一个“父亲”送行。
她没有哭,只是将脸深埋于掌心,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双眼红肿,却清亮得吓人。
她用鼻子在棺木接缝处细细嗅闻,一寸一寸,极为专注。
三次往复,她才对谢云亭轻轻点头:“东家,闻不到一丝茶香,只有木头和生漆的味道。”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的黎明前,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铜铃婆。
她拄着那根盘龙拐杖,手里拿着一束早已干枯的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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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忌香,怕惊了亡魂。”她声音苍老,仿佛从古道深处传来,“但若是魂要引路,得给它一个念想。”
说着,她将那束干兰草在棺首的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和一捧灰烬,然后亲手将灰烬细细抹入棺盖的封漆之中。
谢云亭看着她,默然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迷信,而是根植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洁净之物最本能的守护与寄托。
“父亲啊——儿送您回家——”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桃枝一身重孝,手持引魂幡,走在灵柩之前。
她的嗓音嘶哑却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来,带着血和泪,字字如泣,闻者无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