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取下钥匙,打开了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没有绫罗绸缎。
箱中静静躺着的,竟是十余件朴素到近乎简陋的手工制茶器具。
三副大小不一的竹筛,筛网细密,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五只小巧的白釉陶罐,用来封存茶样;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围裙,几根用来压实茶饼的枣木压条。
每一件器物不起眼的角落,都用烙铁烫着三个小小的篆字——清心社。
一旁的柳三嫂看着这些东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袖子揩着眼角,声音哽咽:“姑爷,你莫怪小姐。这些……都是当年老夫人还在时,小姐亲手做的。那时候她在女学办‘清心社’,教那些家贫的女学生读书识字,还教她们制茶的手艺。小姐常说,‘女子持筛,亦可立身’。她说,这才是苏家女儿真正的嫁妆,是能让人站直了腰杆子的东西。”
谢云亭怔怔地看着箱中的一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他娶的是一位不识人间疾苦的书香闺秀,却不知,她的风骨,早已融进了这一箱一箧的烟火气里。
当日下午,谢云亭亲自赶着一辆骡车,载着那只紫檀箱笼,径直去了县城里最大的当铺——恒裕昌。
“恒裕昌”的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对三角眼,总带着几分审视的精明。
他看到这只做工精美的紫檀箱,以为是哪家落魄大户要典当传家宝,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市侩笑容。
可当箱盖掀开,看清里面那些“不值钱”的竹木瓦罐时,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谢老板,你这是……消遣我?”
谢云亭神色平静,他抚摸着箱中那副磨得光滑的竹筛,沉声道:“孙掌柜,我今日来,非典金银,乃赎民命。箱中之物,是我妻子的心爱之物,也是她当年兴学助人之器。若有人问起,烦请掌柜的对外说一句,苏氏变卖妆奁,非为生计,乃捐产兴学。”
孙掌柜愣住了,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第一次收起了审视,换上了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盯着箱里的制茶器具看了许久,又抬头看看谢云亭布满血丝的双眼,半晌,竟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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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道我们当铺是吃人的地方,今日我孙某倒开了眼,亲见有人把自己的心肝当出来救人。”他一摆手,对伙计道,“开票!按最高活当算!”说罢,他压低声音,对谢云亭私语道:“谢老板,三个月,我等你来赎。这箱子,我给你收在最里头的库房,谁也动不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胫而走。
程鹤年的府邸里,他听着手下的汇报,发出一阵快意的冷笑:“好啊,好一个谢云亭!连自己老婆压箱底的东西都当了,还跟我装什么清高!去,把风声给我放出去,就说他山穷水尽,靠变卖女人嫁妆苟延残喘!”
很快,县城里一家古董行的橱窗里,竟公然挂出了一面残缺的紫檀雕花屏风,标牌上用触目惊心的墨字写着:“黟县落魄名媛变卖节烈遗物”。
明眼人都知道,那屏风的材质纹路,与苏家老宅里的是一套。
一时间,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风言风语如刀子般刮向云记。
有讥讽谢云亭是“软饭硬吃”的,有嘲笑苏晚晴“明珠暗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