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探了探她的鼻息,长舒一口气,随即板起脸孔,对着弟妹们下令:“婆婆累了,我们来守!一人半个时辰,谁也不许让火小了!”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接过火钳,笨拙却认真地往炉膛里添加木炭。
老婆婆在睡梦中,嘴唇嚅动,含糊不清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告诉……告诉谢先生……我没……没耽误点火……”
这句断断续续的话语,连同孩童们围炉守夜的景象,被连夜送出的信差记录下来,几经辗转,传到了巴渝主栈的高台之上。
谢云亭听着回报,沉默良久,他没有看向台下欢呼的人群,而是对着传令的伙计,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命令:“传我将令,立档为记。从今日起,黔地所有参与‘千炉祭’的村寨,其学龄子弟,凡入我云记学堂者,束修学费,一概全免。”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场告别也在静静发生。
盲翁李伯被人用担架抬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枯坐着,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风中传来那属于千万人共同劳作的、细微的噼啪声和呼吸声。
他已经许多天水米未进了,此刻却精神矍铄。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爹,亥时四刻了。”他的儿子哽咽着回答。
“正好,正好。”李伯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扶我起来,我要尝最后一泡。”
家人用颤抖的手,将一碗“众生红”递到他嘴边。
茶汤入口,他没有立刻吞咽,而是含在口中,细细品味。
良久,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苦得正对,甜得刚好……这世道,人心还在,就还有救。”
言毕,他头一偏,靠在儿子的肩上,再无声息。
那笑容,却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那一夜,整个村子都熄了灯,没有哀乐,没有哭嚎,只有村头那一座参与了祭典的焙茶窑火,为他彻夜长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暴雨如注的峨眉金顶。
静庵法师一袭月白僧袍,在狂风中孑然独立。
他身前的“九霄净香阵”早已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那号称能涤荡凡尘、凝聚天地清气的香炉,此刻只剩一滩冰冷的死灰。
他手中那根摩挲了三十年的玉篦,“咔”的一声,迸裂出无数细纹,随即寸寸断裂。
静庵面无表情,将碎玉投入身旁一盆残存的炭火中,任其焚为乌有。
他仰望漆黑的苍穹,正待闭目入定,眼角余光却瞥见东南方的天际,竟隐约有一条由无数光点汇成的璀璨光河在缓缓流动。
风雨声中,他甚至幻听到一阵阵稚嫩的童声,正齐声唱诵着他曾不屑一顾的《百人茶语录》:“一叶入口,品众生百味;一火燃尽,暖世道人心……”
静庵闭上双眼,身体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叹,低声自语:“我三十年苦求一味绝巅清净,竟不如此刻人间万家烟火……道不在孤峰,原来……真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