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几日所有翻焙出的伪茶样本记录、毒性分析和受害者的口述,我叫它《归心录》。”
墨砚生接过,只翻了两页,便气得脸色发白。
“复印一百份,”谢云亭的声音沉静如水,“一份送《申报》,一份送《新闻报》,其余的,托所有能联系上的商会关系,送往上海、汉口的各大报社、教会医院和大学食堂。”
他在扉页上,亲笔题下两行字:
茶可欺口,不可欺心;
价可浮动,命不容戏。
两天后,《申报》头版刊出专题报道——《毒茶之祸:谁在用万民之命,豪赌一场金融游戏?
》。
报道图文并茂,附上了教会医院对茶叶毒性的权威检测报告。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海市民群情激愤,数千人围堵在利济社的门店外,高喊着退钱、赔命。
消息传回汉口,陆九思听着手下惊恐的汇报,猛地抓起桌上的铁算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算盘框应声而裂,乌木珠子崩落一地。
“一群泥腿子……一群只会种地喝茶的蠢货!”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他们也配动摇金融的秩序?!”
深夜,陆九思独自坐在空旷死寂的总舵大厅,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
一封密信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递了进来。
他颤抖着手打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银行拒绝续贷,七船棉纱已被法院查封。
他完了。
陆九思缓缓走到墙边,打开保险柜,里面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最后屏障——一沓沓码放整齐的金条。
他抓起几根,又拿起那部能号令一方的电话,手指却悬在拨盘上,久久无法落下。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对街的景象。
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吃力地往云记那灯火通明的烘焙坊搬运着松柴。
那是他几个月前亲手赶走的一个学徒,嫌他手脚笨,学不会算账。
此刻,那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哼着不成调的采茶谣,轻轻推开了焙笼的炉门。
熊熊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专注的脸,那光芒温暖、踏实,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陆九思握着金条和电话的手,在闪电的余光中,无力地,慢慢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