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船只即将靠岸时,他敏锐地发现在芦苇荡中藏着一艘企图趁乱逃往外海的快艇。
一声令下,两艘巡逻艇左右包抄,将其死死截住。
艇上除了两名陆九思的心腹,还搜出了一封火漆尚未干透的信。
信被紧急送到谢云亭手中。
展开信纸,是陆九思那熟悉而锋利的笔迹,内容却让谢云亭的瞳孔猛然一缩。
“……若我身陷囹圄,三日内不见转机,即刻启动‘焦土’之策。派人潜回皖南,焚毁我手中所持三十七村全部借贷簿。无凭无据,让那些泥腿子世代为我奴,令谢氏根基自溃!”
好一招釜底抽薪!
谢云亭看完,久久默然。
他输了,却还不忘在身后埋下最毒的雷。
“东家,怎么办?这要是烧了,三十七个村子就全完了!”阿橹急得满头是汗。
谢云亭将信纸递给墨砚生,眼神冷得像冰:“加印五百份副本,不必去村里,直接交给各村公所、乡绅耆老,给我连夜张贴到每个村子的祠堂门口!”
他又转向小春子:“另拟布告,明日一早,昭告皖南所有与云记有约的茶农:凡与陆九思签下之血契、贷书,云记一力承担,自今日起,一笔勾销!旧债已死,新约当立。欠款不必还钱,只以茶兑偿!”
夜深了。
谢云亭没有回总号,而是独自坐在南坞苗圃的凉亭里。
江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翻看着小算盘交出的那本日记残页,昏黄的灯光下,其中一页的字迹因水渍而略微模糊。
“昨夜梦回黟县老家,见母亲捧着一斤新茶,跪在田埂上,求管事减一分利息。而我,锦衣玉食,立于远处,袖手旁观。醒后,泪湿枕巾。”
谢云亭轻轻合上本子。
他终于明白,陆九思不是没有心,只是他把心算丢了。
他对着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墨砚生吩咐道:“明日,你带那孩子去一趟祁门老山,让他亲眼看看,一片干净的茶叶,到底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
远处,黄浦江面上传来一声悠远而洪亮的汽笛。
第一艘漆黑的货轮,船头挂上了崭新的“共济”旗,正破开浓重的夜雾,如同一把出鞘的刀,劈开了崭新的航路。
谢云亭站起身,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破晓的微光。
明天,将是云记的大日子。
他不仅要废除旧约,更要立下新规。
他手中拿着的,早已不只是一份份商业合同。
那是一种全新的契约,一种比黄金更重,比烙印更深,能将千万茶农与云记的命运真正绑在一起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