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5日,暴雨倾盆。我那时刚上高三,为了赶早自习,坐了14路公交。车厢里很挤,我挤在后排,旁边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她正低头纳鞋底。司机是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车窗蒙着雾,我看见外面的福兴桥在雨中若隐若现。
师傅,开慢点儿!有乘客喊。
司机没应声,反而踩下了油门。公交车冲上桥面时,我听见一声——那是桥体断裂的声音。河水倒灌进来,冰冷刺骨。我被人群挤到窗边,看见老太太的蓝布衫被水冲走,她的脸朝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型是。
然后一切都黑了。
你当时抓住了我的鞋底。老太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可最后...还是松开了。
我猛地转身,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她的蓝布衫滴着水,鞋底上的针脚还在渗血。她一步步走近,我闻到她身上的霉味,还有河底的淤泥味。
你以为逃得掉?她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这十年,你每年七月十五都会梦见这辆车。你加班到深夜,就是在等它来接你。
我退到窗边,楼下传来公交车的轰鸣。14路停在楼下,车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都是十年前的乘客,他们的脸肿得变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司机转过头,他的脸还是那样肿胀,嘴角咧到耳根:到站了,下车吧。
我尖叫着后退,却撞在冰冷的玻璃上。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43个身影。他们一步步逼近,水从他们的衣服里渗出来,在地板上汇成小溪。
老太太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冷得像冰块:跟我走吧,河底的柳树抽新芽了,该回家了。
窗外的公交车鸣笛三声,车门缓缓关闭。我看见车窗上倒映出44张脸——43张苍白的面孔,和我惊恐的脸。
最后一刻,我听见阿杰在门外砸门:开门!快开门!
就在我绝望之际,门“砰”的一声被阿杰撞开。他冲进来,一把拉住我,大喊:“快跑!”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门,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跑到楼下,那辆14路公交车竟又出现在眼前,车门缓缓打开,像是在召唤我们。阿杰拉着我绕过它,往小区外跑去。可刚到门口,就看见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那儿,旁边是那些乘客,他们的眼神空洞又阴森。阿杰从兜里掏出一个桃木符,大喊:“这是我奶奶给的,或许有用!”他把桃木符扔向老太太,老太太被符上的光芒逼退一步。我们趁机冲了出去。一路狂奔到大街上,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催促:“快上车!”我们刚坐进去,就看见那些身影追了出来。出租车疾驰而去,我回头望去,他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等车停下,我发现回到了公司。阿杰说:“或许只有这里能暂时安全。”我们瘫坐在办公室,不知这噩梦何时才是尽头。
14路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后视镜里,福兴桥的柳树下,多了44个等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