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轻声道:“大王,此举前所未有,朝野之中,恐有非议。中原旧臣,多有视胡人为异类者,不愿胡人身居公门、参与理事。”
秦峥目光平静,淡淡开口:“非议由他,公道在心。旧制不公,便要改;旧见偏颇,便要破;旧墙阻隔,便要拆。北境若想长治久安,胡汉若想真正一家,便不能困于旧俗、囿于偏见、惧于人言。
胡人之中,有贤良、有才俊、有德行者;汉人之中,亦有贪鄙、庸碌、奸邪之徒。用人,当以德才为尺,以公平为秤,不以胡汉分优劣,不以种族定高低。
今日我在此开胡汉同考之先例,明日,便要让北境人人皆知:胡汉一体,不是口号,是制度;不是恩赐,是权利;不是一时之策,是长久之规。”
林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追随秦峥多年,早已明白:这位北境王所走的路,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因循守旧的路,而是以民为本、以安为要、以公为心、以融为目标的路。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步步扎实,直指根本。
考场之中,时光缓缓流逝。
有胡族考生,汉文书写尚显生涩,字迹不算工整,却字字真切,句句务实,答到“胡汉同耕同市、同心同法”一题时,笔下真情流露,写尽多年来部族所受歧视、委屈、不公,亦写尽如今安稳日子的来之不易,更写尽对未来胡汉平等、相亲相爱的期盼。
也有汉家考生,久居边塞,与胡人相邻多年,深知胡汉隔阂之苦、战乱之痛,于最后一道大题,直言:胡汉本无仇,仇在不公、仇在不均、仇在不通、仇在不信。唯有同路、同权、同法、同心,方可消百年恩怨,成万世太平。
秦峥缓步走下高台,穿行于考场之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几份考卷,心中微微点头。
他要的,从来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大义的书生,而是懂实务、知民情、明公道、有同理心、能站在胡汉两边思考问题的实干吏员。这些人,将来分派到乡间、互市、村落、部族,才能真正听得懂胡语、听得懂汉言,解得开纠纷、化得开矛盾,真正成为胡汉之间的桥梁,而不是隔阂。
日暮时分,鸣锣收卷。
考生们依次停笔,由考官统一收卷、密封、编号,糊去姓名、籍贯、部族,只留编号,杜绝人情、徇私、偏袒。无论胡汉,无论是否满意,皆有序离场,无人喧哗,无人滋事。
小主,
不少胡族子弟离场之后,相互聚在一起,神色激动,语声颤抖。
“我这辈子,从未想过,能和汉人一样,坐在公门考场,答同样的考卷,凭本事考公门。”
“无论中与不中,今日这一场,我便知足了。大王是真把我们当人看,当子民看。”
“若能考上,我必公平处事,不偏袒胡人,也不偏袒汉人,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大王的信任。”
“若不中,便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务农,好好经商,明年再来。总有一天,凭本事立身。”
汉家子弟也多有感慨:
“原以为胡人不通文墨,今日同场,才知不少胡人子弟,实务之见,远胜我等,可见胡汉之中,皆有才俊。”
“胡汉同考,同场同卷,日后共事,便无高低之分,边境自然安稳。”
“北境有大王如此,胡汉何愁不和?天下何愁不定?”
考生散去,校场之中,立刻转入阅卷环节。
所有考卷,统一搬运至阅卷区,由汉人文官、胡族有学识者、官学先生、长安来使、德高望重的胡汉耆老,混合编组,两人一组,一汉一胡,同阅一卷,同判分、同批注,意见不一者,交由副主考合议;合议不定者,最终由秦峥亲裁。
全城灯火通明,彻夜不息,封锁严密,外人不得靠近半步,考卷不得带出半步,分数登记、核对、复核,三道关口,无一疏漏。
秦峥坐镇阅卷场外,彻夜不眠,亲自监督,不时入内查看阅卷情况,确保无一卷偏袒、无一卷枉屈、无一卷错判。
林拓劝他歇息,秦峥只道:“这一卷卷,是胡汉子弟的前程,是北境的未来,是公平的根基,是人心的向背。我在此一夜,公平便多一分,人心便稳一分,胡汉隔阂便浅一分。不敢懈怠。”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阅卷、复核、统计,全部完成。
录取名单,按分数高低排列,不分胡汉、不别籍贯,统一张榜,公示三日,接受万民监督。若有舞弊、不公、错录,人人可举报,一经查实,立刻更正,严惩相关人员。
当大红榜单,在校场门前、王府门前、互市门前、官学门前,四处张贴之时,全城轰动,四境百姓蜂拥而至,围看榜单,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榜单之上,姓名、编号、分数,一目了然。
众人一眼望去,心中皆是一震——
上榜者之中,汉民约占六成,胡族约占四成,交错排列,高低相间,无一族独霸、无一族边缘化。
第一名,是云州官学汉家学子,文采、实务、算术,皆为上等;
第二名,是阴山拓跋部胡族青年,常年在互市经商,通汉胡言语、懂商事、明民情,实务策问,满分作答;
第三名,是定居多年的杂胡子弟,官学出身,熟稔农事、水利、赈济,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再往后,汉胡相间,有农家子弟、商贾子弟、部族子弟、军屯子弟,出身各异,胡汉混杂,公平得一目了然。
百姓之中,胡汉民众并肩而立,一同看榜,看到熟悉姓名,高声相告,欢喜不已,无分胡汉,一同庆贺。
“中了!中了!我家孩儿中了!”
“阿弟考上了!以后咱们胡人,也能在公门做事,为乡里说话了!”
“胡汉各占近半,大王真公平,一点不偏袒!”
“从今往后,胡汉同堂办事,谁也不欺负谁,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欢呼声中,有白发苍苍的胡族长老,看着榜单,泪流满面,对着长安方向、对着王府方向,躬身下拜,久久不起。
百年了,自祖辈以来,胡人始终是边塞的外人、边军的仇敌、官府的防范对象,不得入仕、不得掌权、不得公平。而今,一张红榜,四成胡人名列其上,与汉人同榜、同官、同权,这是多少代胡人,不敢奢望的光景。
秦峥与一众官员,缓步来到榜前,看着万民欢庆、胡汉同喜的景象,神色平静,眼中却有微光。
温彦昭留驻北境的副手、礼部官员周谦,感慨万千,上前拱手:“大王,胡汉同考、同榜、同录,千古未有,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大王格局,远超古今。周某回朝之后,必当如实上奏陛下,此北境盛事,亦是天下盛事。”
秦峥淡淡一笑:“本王所求,不是盛世虚名,而是胡汉同心。吏者,民之表率,法之执行者。胡汉吏员同堂共事,朝夕相处,彼此相知,日久之后,胡即是汉,汉即是胡,再无彼此之分,何愁边境不宁、万民不安?”
他转身,面向围观众多百姓、考生、胡汉民众,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今日登榜者,即日起,入府受训,分派各地,公平理事,一视同仁,上不负法度,下不负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