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还聊起了各自的家人,聊起了新时代的变化。司徒泠鸢抱怨着自己的小儿子太过唠叨,每天都要叮嘱她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感叹着现在的科技太过发达,什么飞行汽车,全息投影的她都不太会用,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影寒则静静地听着,偶尔劝慰她几句,说起自己最近看的新闻,火星殖民点又有了新的进展,深空探测器发现了疑似宜居的行星。
“唉,老了,我都忘了,今天来是干什么了。”话到最后,司徒泠鸢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茫然。她努力地回想着,眼神四处游离,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可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此行的具体目的。
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这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状况。一开始只是忘记一些小事,后来发展到忘记刚刚说过的话,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的症状,无法逆转,只能尽量延缓。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萦绕在影寒心头,像一层薄薄的雾霭,挥之不去。司徒泠鸢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地板上的光斑上,迟迟不愿起身离去。她或许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贪恋这最后的陪伴,只是静静地坐在老友身边,仿佛只要能多待一会儿,就能抓住些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囡囡偶尔撕开零食包装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的角度慢慢变化,将房间映照成一片温馨的橘红色,给老旧的家具、墙上的挂画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跟着司徒泠鸢来的管家第三次轻声提醒:“老夫人,天快黑了,该回家了,不然先生该担心了。”司徒泠鸢才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惊醒,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茫然。
然后她在管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我走了。”她说着,声音沙哑干涩,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视线掠过影寒,掠过正在吃最后一块巧克力的囡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忘的东西。
“嗯,路上小心。”影寒温和地回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看着司徒泠鸢的模样,心中清楚,这样的见面,或许不会再有下次了。
司徒泠鸢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步向门口挪去。她的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需要管家用力支撑,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一直乖巧坐在两人中间、默默吃着零食的小女孩囡囡,见状也放下了手里的包装袋,快步跟了过去,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依恋,眼巴巴地望着司徒泠鸢的背影,看着司徒泠鸢头也不回的离开,有些茫然无措,着急的囡囡张开嘴轻轻喊了一声。
然而,司徒泠鸢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到那清脆的呼唤,仿佛忘记了身后还有一道如此依恋的目光。她的背影在橘红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单薄,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就那样,慢慢地,一点点地,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里。
门被张妈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女孩愣愣地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措和失落。她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她回家。
影寒将她唤了回来,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柔声说:“囡囡,过来,到奶奶这儿来。”小女孩快步走到影寒身边,依偎在她的腿上,小声问:“奶奶,泠鸢奶奶为什么不带我走呀?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影寒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囡囡柔软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疼惜,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答囡囡的问题,只是将她搂得紧了些。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特意为老年人设计的、按键很大的老人手机,手指因为年迈而有些颤抖,动作略显迟缓地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影阿姨,您找我?”
影寒平静地说道:“司徒家的小子,来把你闺女接走吧。你妈的病情更严重了,现在……连她的亲孙女都不认识了,我没让李管家带走,毕竟就他一个人,先把泠鸢照看好才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仿佛被这个消息击中,过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带着痛惜和无奈的“诶!”,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了影阿姨,我马上就过去,麻烦您多照看囡囡一会儿。”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是在匆忙赶过来。
影寒“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囡囡,轻声说:“囡囡,爸爸来接你了,回家以后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好不好?”囡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在影寒的腿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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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小时后,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张妈连忙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司徒泠鸢晚年得子的小儿子司徒明。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领带有些歪斜,头发也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和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长期照顾患病的母亲,再加上公司的事情太多,已经身心俱疲。
司徒明一进门,就对着影寒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说:“影阿姨,辛苦您了,又麻烦您照看囡囡。”
影寒摆了摆手,淡然道:“没事,囡囡很乖,不麻烦。”
司徒明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走到囡囡身边,蹲下身子,温柔地说:“囡囡,爸爸来接你回家了。”囡囡看到爸爸,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从影寒的腿上滑下来,跑到司徒明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司徒明在向影寒再次道谢后,小心翼翼地牵起自己女儿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囡囡回头望了影寒一眼,挥了挥手:“影奶奶,再见!”影寒对着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听着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再回头望望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只剩下自己和默默收拾着桌上水果、准备给自己榨汁喝的张妈,影寒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间明明不大,陈设也温馨,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毛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山水的画作,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可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与冷清。这种冷清,不是因为房间里的人少了,而是因为心底的牵挂,又少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那些曾经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前行。
而这一次,轮到自己丢下别人先走了。
这一夜,影寒毫无睡意。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天边那一轮皎洁的、如同冰盘般的明月,静静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淡淡的光影,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让张妈扶她坐到窗边的躺椅上,那张躺椅是她特意挑选的,宽大而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她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月光的轻抚,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明月。那月亮很圆,很亮,像是能照亮人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她的眼神悠远而空蒙,仿佛在回忆,回忆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回忆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回忆那些失去的亲人;又仿佛只是在纯粹地感受着这份夜的宁静,感受着生命最后时刻的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很深了,张妈已经收拾好一切,正在厨房细心地为她准备睡前喝的果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切水果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影寒转过头,目光落在厨房门口的方向,对正在忙碌的张妈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帮我把我的衣服拿出来吧。”
那“衣服”二字,她说得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帮我拿杯水”一样平常,却让张妈握着水果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在砧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呲啦”声,差点切到手指。
张妈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放下水果刀,快步走到影寒面前,声音哽咽,带着恳求:“影大人……您……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好的,还能活很久很久……”
影寒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笑容。她的笑容很浅,却足以让人安心。“去吧,听话。”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人嘛,总有这一天的。我已经……比别人多看了很多年的月亮了,足够了。”
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从出生起就失去了父母,在战火中长大,在战斗中失去了伙伴,又在和平年代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人。她已经累了,也倦了,对于死亡,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话已至此,张妈知道再多言也是无用。影大人的性格,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影大人,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走进里屋,脚步有些沉重。走到衣柜前,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衣柜最深处的一个隔间。那个隔间,影大人在告诉张妈里面有什么以后特意叮嘱过,除了自己说以外,不许任何人乱动,里面存放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隔间里没有太多杂物,只有一个精致的樟木箱子,箱子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张妈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箱子里,静静地存放着一套被保存得极好的衣物——那是影寒在许多年前,就在天使覆灭后的同一年,亲自精心挑选、仔细购置并妥善收藏起来的……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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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或许会让所有了解她波澜壮阔一生的人都感到意外的是,那并非传统的黑色或藏青色的寿衣,而是一套洁白无瑕的婚纱。
婚纱的款式古典而优雅,是影寒当年亲自设计的样式。领口是精致的蕾丝花边,袖口和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白色玫瑰花纹,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裙摆很长,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洁白的云朵,蕾丝花边依旧如新,没有丝毫泛黄或磨损的痕迹,象征着纯净与承诺。
张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婚纱的面料,指尖感受到丝绸的顺滑与蕾丝的柔软。她知道,这套婚纱对影大人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对爱情的憧憬,是她对那个名叫齐思瞒的男人的思念,是她一生都未曾兑现的约定。
张妈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将婚纱从箱子里取出来,轻轻抖开,然后拿着婚纱,重新走到影寒面前。她的泪水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婚纱的蕾丝上,很快便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在张妈含着泪、小心翼翼的帮助下,影寒极其配合地,一点点穿上了这套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礼服。张妈先帮她脱下身上的棉麻衣衫,然后将婚纱的上身套在她的头上,轻轻拉下来,再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好裙摆。
婚纱略显宽松地罩在她干瘦的身躯上,肩带有些滑落,张妈找来两根细小的别针,轻轻将肩带固定好。穿上婚纱的影寒,没有了往日的沧桑与疲惫,反而奇异地赋予了她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圣洁的气质,仿佛一位等待了千年的新娘,终于要奔赴一场迟到的婚礼。
做完这一切,影寒已经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被张妈搀扶着,重新坐回,或者说,是躺倒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张妈想要扶她回卧室的床上躺着,却被影寒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就在这儿吧,我喜欢这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张妈只好作罢,在她的头下垫了一个柔软的枕头,又在她的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毛毯,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影寒,泪水无声地流淌。
影寒太累了,也太老了。生命的烛火,已然摇曳到了尽头。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灌了铅一样,几乎要睁不开了。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显得格外艰难。
恍惚间,影寒觉得眼前的夜色似乎亮了起来。
不再是窗外冰冷的月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充满了力量,一点点驱散了房间里的冷清与寒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心,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而踏实。
她努力地将几乎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慢慢地,慢慢地眯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却渐渐变得清晰。
她看到,原本空荡的房间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那些人,或站或立,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与亲切。
影寒将眼睛眯着,细细地辨认着。岁月的风霜在她的眼睛上留下了痕迹,让她看东西有些费力,可她还是一点点地,认出了他们。
很快,她那苍老的、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枯木,忽然抽出了一丝嫩芽。
那些人,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