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旁边两座紧紧挨在一起的坟茔。左边那座很小,墓碑是一块乳白色的、边缘圆润的石头,上面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右边那座稍大,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
“这个小丫头……”齐思瞒的目光落在白色石头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怜惜:“最不老实了,也……最让人心疼。她的声音……特别好听,像……像春天山谷里刚解冻的小溪流,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又像……像最会唱歌的夜莺,婉转悠扬。”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她家在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海边小渔村。村里人……愚昧啊。说她那样的声音,不是人该有的,是海妖!是海妖在学人说话,要迷惑出海的渔民,让他们撞上暗礁,葬身鱼腹。”他的声音陡然冷硬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把她关起来,关在一个黑漆漆、臭烘烘的破地窖里,用鞭子抽,用盐水泼……我们的人救下她的时候……”齐思瞒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蛆虫……就在她溃烂的脸上爬!她蜷缩在角落里,像只被踩烂了的小猫,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而悠远:“后来啊……跟着我们,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一开始,她吓得像惊弓之鸟,谁靠近都发抖。我们这群粗人,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她,给她找药,给她省下点不那么硬的干粮……慢慢地,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再后来……她开始小声地、试探地给我们唱歌了。”齐思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那是属于过去的、珍贵的暖色:“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整天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没下顿,娱乐?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可自从有了她,每当夜幕降临,围着那堆小小的篝火,听着她的歌声……那感觉,嘿!真他娘的像在听大歌星开演唱会!她就是我们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星光!队伍里好多毛头小子喜欢她,变着法儿给她送点小野花、省下块糖……她哪见过这场面啊?每次被人围着表白,就知道捂着脸哭,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喜欢……可、可我只能答应一个呀……’最后,这傻姑娘,干脆一个都不答应了!哈哈哈哈……”齐思瞒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湿润了,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真是个……傻得可爱的孩子。”他为左边的白色石头墓碑倒了一杯酒。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右边那座青石板墓碑,笑容瞬间凝固,像被寒冰冻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和哀伤。
“这个……就是歌星的小男朋友。”齐思瞒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年纪很小,比她还小两岁。普通人一个,没什么异能。天使解体病毒爆发前,是个学心理学的大学生。斯斯文文的,戴副眼镜,说话做事都特别……熨帖。谁心里憋闷了,想不开了,找他聊聊,总能舒坦不少。他是我们这群莽夫里的……心灵导师。”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一个与这残酷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他喜欢歌星,喜欢了整整三年。就那样……默默地,不远不近地守着,看着她被追求,看着她哭,看着她笑。帮她挡过冷箭,替她挨过饿,在她害怕的时候,就坐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安静地看书……直到……”
齐思瞒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直到……三年前那个晚上。教廷的‘猎犬’摸到了我们一个临时落脚点的外围。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当时情况太紧急了,警报系统被破坏,通讯也被干扰……他……他选择了最笨、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们藏身的地方大喊‘快跑!他们来了!’……喊声惊动了敌人……也……暴露了他自己……”
齐思瞒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撕裂心肺的痛楚。“战斗……结束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们在……一片废墟后面……找到他……”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下半身……半个身子……都没了……被爆炸……掀飞的碎石砸得……血肉模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我们当时……根本不敢相信他还活着!可他……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在等……等他的歌星……”齐思瞒猛地睁开眼,看向旁边那座小小的白色石头坟墓,眼中是血红的痛楚:“歌星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他躺在血泊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歌星,眼睛里……全是光……他说……‘别哭……我……我喜欢你……三年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细雨落在松针上的沙沙声。齐思瞒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雨水:“歌星……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他唯一还算完好的手,拼命点头……‘愿意!我愿意!你撑住!我答应你了!你听到了吗?’……他听到了……他笑了……笑得特别满足……特别干净……然后……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了……再也没睁开……”他颤抖着,将满满一杯酒,缓缓地、郑重地倾倒在青石板墓碑前,酒水冲刷着石板上的刻痕,蜿蜒流下,如同无声的泪河。“那一晚……是他第一次表白……也是最后一次……成功了……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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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又一座坟茔。齐思瞒的脚步沉重而缓慢,在每一座沉默的土堆前停留。他讲述着那些早已逝去的音容笑貌:有总爱吹嘘自己祖上是御厨、能把任何难以下咽的东西做出点香味的胖子;有沉默寡言却能在最危急关头用身体堵住敌人枪口的壮汉;有梦想着开一间小书店、收集天下所有故事的老学究……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墓碑上,每一个故事都刻在齐思瞒的心上,被岁月的风霜打磨,又被记忆的潮水反复冲刷,露出底下血色的脉络。十七个坟包,十七段短暂而炽烈的生命轨迹,在齐思瞒低沉的叙述中重新鲜活,又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凋零。时间在细雨中无声流淌,当他最终停下脚步,回到影寒身边时,整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
“都死了……”齐思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目光投向那片大大小小的土堆,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看一片寻常的、毫无意义的风景。然而,影寒却清晰地捕捉到,他那张被雨水打湿、显得过分冷硬的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里,都刻满了无法言喻的凄凉。那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捶打、被死亡反复碾磨后,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绝。
“他们……都死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敬意席卷了影寒。她默默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沉默的坟茔,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冰凉,她调动起所有虔诚的意念,试图为这些素未谋面却已让她心潮澎湃的灵魂,献上自己最真挚的祷告。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愿他们的来世不再有战火与流离……
一声短促、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之意的轻笑,突兀地打断了影寒内心的祷词。
她倏地睁开眼,困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齐思瞒。他正弯腰拿起靠在旁边一棵松树下的铁锹,锹头沾满了干涸的泥块。他甚至没有再看影寒一眼,只是朝手心啐了一口,双手握紧锹柄,对着旁边一块预留的空地,狠狠地、沉默地挖了下去。铁锹刺入泥土,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噗噗”声,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影寒的手还维持着合十的姿势,僵在半空。那声讥笑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善意,让她感到一阵难堪和不解。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吗?为逝者祷告,难道不是一种最基本的……善意?
“觉得委屈?”云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影寒身边,目光同样落在奋力挖土的齐思瞒背影上。“对他们来说,”云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挖土声:“死了,就是死了。一抔黄土,万事皆休。你的祷告,无论多么虔诚,你的信仰,无论多么坚定,都不会让冰冷的尸体多一分暖意,也不会让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一丝一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座座简陋的坟茔,眼神复杂,有痛楚,有追忆,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战斗,就必然伴随着死亡。死亡,也不会因为你的祈祷和眼泪而停下它收割的脚步。未来躺进这里的,只会越来越多,绝不会减少。这是条没有尽头的血路。”云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了血与火的疲惫和了悟。
“而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在一次次被追杀、被围剿、在绝望中一次次挣扎求生的逃亡路上,我们早就明白了——信仰的神明,或许能在你活着冲锋时给你一点虚幻的勇气,让你变得‘勇猛’无畏。但当你真正战败,被逼入绝境,利刃加颈,死亡临头的那一刻……”云依微微侧过头,看着影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信仰的神明,不会降临。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挥出的拳头,只有你还能奔跑的双腿,只有你身边……可能同样自身难保的同伴。所以,我们这群‘弃子’,早就把神明……丢在身后了。我们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武器,和身边还能喘气的……活人。”
孤独。
云依的话语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影寒。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在无边黑暗中只能独自挣扎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原来齐思瞒的讥笑,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这残酷世界本身,针对所有在死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的慰藉。她的祷告,在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上,确实……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天真。
影寒合十的双手,终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冰凉。云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沉重的大门。如果祷告无用,那么……力量呢?她下意识地再次攥紧了脖子上那对冰冷的指环。如果她的异能足够强大……如果她真的能触及那“具临”的禁忌领域……那么,复活,是否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冰冷的泥土下,是否还能重新焕发生机?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一种混合着希望与巨大责任感的沉重瞬间压了下来。是的,这比任何祷告都更实际,也更……艰难。这条路,漫长而荆棘密布。
小主,
“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