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意已决

看着钰子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魅姬心中那点小小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好奇和一丝隐忧。屠夫,那个以冷酷无情、手段酷烈着称的黑暗巨头,竟然真的认了钰子做义子?而且看起来待他相当不错,连这种珍贵的守护禁制都赐下了。这让她原本对钰子处境的担忧减轻了不少,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挣扎。但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浮现:屠夫如此厚待钰子,所图为何?仅仅是欣赏他的天赋?还是另有所谋?

“快进来吧,”钰子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轻快:“外面蚊虫多,我们……确实很久不见了。”

魅姬不再客套,迈过那道低矮破旧的门槛,踏入了小院。院子里的景象与门外窥见的并无二致,只是更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守护禁制的能量波动,温和却强大。两小片新开垦的菜畦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泥土光泽,几件锄头、铁锹随意地倚靠在墙角的水缸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我说钰子,”魅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件农具上,语气带着浓浓的好奇和一丝调侃:“你这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的异能者生涯,打算金盆洗手,归隐田园,转行当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了?”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沾着泥巴、笑容温和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手持染血长刀、眼神冰冷的少年杀手联系起来。

钰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笑着摇头解释:“姐姐说笑了。当农夫?我可没那个天赋和耐心。”他引着魅姬走向屋前一个简陋的小木桌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

“只是在这里等一个人,义父交代的任务。日子难免有些……漫长且无聊。总得找点事情做,让手脚和心思都动起来,不然容易胡思乱想。开垦点荒地,种点东西,看着种子发芽生长,感觉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义父交代的事情,我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在等到那个人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等一个人?”魅姬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齐思瞒!那个她刚收下不久、身负“具临者”特殊身份的徒弟身边的那名异能者!屠夫的目标,果然是他,或者说他体边的那个叫云依的女人手中的天使神晶?!具体魅姬也不得知,这一切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

但现在自己知道的是,钰子,就是屠夫选中的那把刀!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甚至还带着点姐姐对弟弟的关心:“是谁?能让你在这里像个农夫一样苦等?可以告诉姐姐吗?”尽管心中已有答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内心深处抱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不是他?

钰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浮霓语气中那丝被极力掩饰、却仍如蛛丝般泄露出来的酸楚和担忧。他心中微微一痛,脸上温暖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俏皮和无奈:“姐姐,这个……真不能说。”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义父下了严令,不许透露半点风声。要是让义父知道我嘴巴不严,泄露了机密,怕是要把我的屁股揍开花的!抱歉抱歉啦,姐姐体谅一下弟弟的难处?”

这看似玩笑的拒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魅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好地掩饰了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慵懒和妩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好吧好吧,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不坦诚,一点都不可爱。”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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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坦率?”钰子笑着摇头,一边走向简陋的灶台准备烧水泡茶,一边说,“那玩意儿在咱们这行当里,可是奢侈品,容易要命的。姐姐不也是深谙此道的高手?”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魅姬被他说得一噎,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的认同:“也是。好了,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说说你吧,这些年,都怎么过来的?从那个差点死掉的小鬼,变成现在能让屠夫都青眼有加的样子,不容易吧?”她自然地在小木桌旁坐下,摆出了准备长谈的架势。

或许是预感到未来可能的对立,或许是这深夜小院营造出了一种奇特的、令人敞开心扉的氛围,或许是彼此心中都明白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魅姬和钰子都卸下了许多心防。两人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借着清冷的月光和钰子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开始了毫无保留的长谈。时光仿佛在这破败的小院里倒流、凝固。

钰子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语气平和,娓娓道来,讲述着与魅姬分别后的岁月。如何拖着伤愈后依旧孱弱的身体,在黑暗世界的边缘挣扎求生,接最危险的任务,换取微薄的资源和生存空间;如何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锤炼技艺,在绝境中压榨潜能,从六级艰难地向上攀爬;如何在一次针对“掠食者”秘密基地的突袭任务中,与数名同伴浴血奋战,最终凭借计谋和悍不畏死的狠劲,硬生生攻破了基地核心,斩杀了包括一名十二级头目在内的百余名掠食者,那一战让他声名鹊起,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几乎流干了身上的血……讲到惊险处,魅姬忍不住低声惊呼,眼中满是惊羡和后怕。

他又讲到自己如何在一次重伤濒死、被仇家追杀时,慌不择路坠入一处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弥漫着诡异的毒瘴,几乎断绝了他的生机。就在他意识模糊、万念俱灰之际,一股强大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降临了——正是途径此地的屠夫。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或许是欣赏他的狠劲和天赋,或许是觉得他命不该绝,总之屠夫出手救了他,并带走了他。之后的日子,是地狱般的磨砺,也是脱胎换骨的蜕变。在屠夫冷酷到近乎残忍的教导下,他的实力突飞猛进,心智也变得更加坚韧冷酷,最终赢得了屠夫真正的认可,被收为义子。讲到那次重伤落谷、濒临死亡时,魅姬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钰子的手腕,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并非幻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急切地追问伤势是否留下隐患,甚至要亲自探查他的脉象才肯放心。

轮到魅姬讲述时,她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和妩媚风情,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她讲述了如何在一次极其凶险的远古遗迹探索中,与众多强者争夺,最终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得到了那枚改变了她命运的“蛊惑之瞳”。

她也讲述了自己这三十多年如何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夹缝中生存,在光明教廷的追捕、黑暗组织的倾轧、“冥域”的算计以及各种神秘势力的觊觎中周旋。她像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凭借着过人的智慧、狠辣的手段和蛊惑之瞳的奇异能力,一次次险死还生,却也积累了无数恩怨情仇。她自嘲地说,自己就像一只没有巢穴的夜枭,永远在黑暗中飞行,不知道下一处落脚点在哪里,也不知道哪一次振翅会引来致命的箭矢。她讲得惊心动魄,时而神采飞扬,时而落寞低沉,唯独关于成为异能者之前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她依旧巧妙地避开了,如同守护着最后的堡垒。

他们分享着各自的战斗经验,讨论着某些异能的奇特之处,甚至交流了一些保命或阴人的小技巧。小院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茶水添了一杯又一杯。笑声、叹息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暂时忘却了院墙之外那个充满纷争与算计的世界。这难得的坦诚相对,如同乱世中的一隅净土,珍贵得令人心颤。

不知不觉间,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深沉的墨蓝色开始被稀释,村庄里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破晓的微光悄然渗透进小院,给残破的栅栏和湿润的泥土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魅姬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钰子也跟着起身,默默地送她到院门口。两人站在门槛内外,一时无言。晨风带着凉意吹拂起魅姬鬓角的发丝。沉默在蔓延,只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鸡鸣和村落苏醒的细微声响。

最终,魅姬还是没能忍住。她抬起头,望向钰子那双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钰子……真的,就不能不打吗?”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一丝转圜的余地。

钰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挣扎,有不舍,但最终,都被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所覆盖。他避开了魅姬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盯着脚下被踩实的泥土,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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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已决。姐姐……我回不了头了。”钰子说话的时候,撩起来了自己留长的头发,露出来了那头发下属于动物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