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看着魅姬紧紧抱着箱子、仿佛抱着救命稻草的样子,再看看她狼狈憔悴的模样,心中更是疑惑重重。那个神秘的男人,是怎么精准算到她会在傍晚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来的?如果不是魅姬长得实在太过出众,让人过目难忘,就她现在这副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还真未必能靠着照片一眼认出来。
“唉,没事没事,”老张摆摆手,看着魅姬抱着箱子,像一抹游魂般缓缓走进校园的孤独背影,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摇摇头,转身开始驱散校门口那些还心有余悸、议论纷纷的学生:“散了散了,都别围着了!手机坏了赶紧去修,该吃饭吃饭,该自习自习去!别瞎琢磨了!”
志阳大学。实验楼天台。
下午七点。夏日的白昼漫长,此刻天空依旧是一片澄澈的蔚蓝,只有西边天际被夕阳渲染开一层由浅入深、瑰丽无比的金红霞霭,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是燃烧到尾声的火焰,壮丽中带着一丝凄艳。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拂过空旷的天台。
魅姬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缓缓滑坐在地上。怀中那个朴素的纸箱,此刻仿佛拥有千钧之重。她将箱子放在膝盖上,指尖抚摸着那行熟悉的“给姐姐——浮霓亲启”字迹,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告别,带来一阵尖锐的心痛。
她坐了许久,直到天边的红霞渐渐褪去炽烈的色彩,染上更深的紫罗兰调。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箱胶带。
箱子里没有复杂的包装,没有多余的填充物。只有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箱底。
最上面,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她以为早已被丢弃在时光尘埃里的、月白色的裹胸式汉服!衣料是上好的丝绸,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衣服上没有任何污渍,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极其清爽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显然被精心清洗和保存过。
魅姬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那柔滑冰凉的丝绸面料。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是在医院外,她看着被钰子鲜血浸透、变得黏腻肮脏的衣袖,洁癖发作,毫不犹豫地脱下,嫌恶地丢进了街角的垃圾桶……她以为它早已腐烂成泥,却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浑身是伤的倔强少年,在她离开后,竟然悄悄地将它从肮脏的垃圾桶里捡了回来?他是如何拖着伤重的身体做到的?又是如何一遍遍清洗,才让这染血的丝绸恢复了如今这般洁净的模样?他保存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小主,
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在鼻尖,那干净得近乎神圣的气息,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魅姬的心脏!与屠夫描述的、钰子身上那正在滋生的、属于掠食者的非人气息,形成了最残酷、最讽刺的对比!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月白色的丝绸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衣服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压下汹涌的悲恸,小心翼翼地将这套承载着最初相遇、也象征着少年最纯粹心意的汉服叠好,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自己的异能空间——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只有她能开启的储物维度。
箱底,只剩下一个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但魅姬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钰子留给她的……也许是最后的言语。
她颤抖着拿起信封,指尖冰凉。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信封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撕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几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正是箱子外面那熟悉的笔迹,清瘦、刚劲,只是笔画间似乎少了几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姐姐:
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在我们约定的决战到来之前,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也好,省得到时见了面,我怕自己会舍不得,会动摇。那样,就不够帅了。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这一生,真正面对面的相遇,其实只有两次。一次是那个满是血腥和绝望的夜晚,你像仙女一样从天而降,救了我这个满身污泥、只剩一口气的小鬼。第二次,就是昨夜,在石桥村那个破院子里,喝着粗茶,聊着过往。满打满算,我们相处的时间,可能连半个月都不到。
可是,很奇怪。姐姐,我对你的感情,却比任何人都要深,都要重。比教导我杀戮技巧的教官深,比那些短暂结伴又很快死去的同伴重,甚至……可能比义父还要深一点?这话要是让他听见,怕是要吹胡子瞪眼了,虽然他好像没胡子。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常常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有点惶恐。它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根深蒂固,仿佛……是刻在灵魂里的。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才十二岁。一个被当成杀人兵器培养的小怪物,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满脑子只有组织灌输的杀戮技巧和扭曲的“正义感”。我以为自己很强,强到可以单枪匹马去挑战那个屠戮了整个村子的十级掠食者,去“拯救”那些无辜的人。呵,多么天真,又多么狂妄啊。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被打得像条死狗,差点真的就死在那里了。在我意识模糊,感觉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你的气息。很强大,强大到让我绝望。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一个真正强大的人手里!这样,也算是对得起我这一身……被当成工具磨砺出来的本事了?很幼稚、很可笑的想法吧?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我快不行了,我还是拖着那副破烂身体,固执地、一步一步地朝你藏身的大树走过去。我想看看,能拥有那么强大气息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然后……你就从树上跳下来了。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那时候我还没完全晕过去呢。我看到了。月光落在你身上,你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服,就是箱子里那套,我洗干净了,一直留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哇…好漂亮…像仙女下凡……然后,仙女真的救了我。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用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笨拙的温柔照顾了我半个月,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昏迷着。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姐姐,现在……我想把这条命,还给你了。
多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认识了义父,也…再次遇见了你。我觉得,我已经赚大了,赚翻了!这些年,我真的很开心。尤其是跟着义父,虽然他训练我的时候像个魔鬼,手段狠得让人想骂娘,但他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是战士的尊严,也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属感。他待我,真的极好,像严父,也像…某种程度上的知己?虽然这话说出来有点肉麻。
哦,对了!我看你昨天晚上提到义父时,那眼神…啧啧,有点不太对劲哦?是不是…嘿嘿?(这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有点促狭的笑脸)。所以,让我悄悄告诉你一个关于义父的秘密吧!这可是我冒着被吊起来打的风险偷听到的!有一次他喝多了,很少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芸”还是“韵”?听不太清。还说什么“…对不起…等我…”之类的。我猜!他肯定有个未婚妻!而且他肯定特别特别在乎她!这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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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啦,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他醒着的时候,那张脸比石头还硬,半个字都不会提。如果不是真的,那姐姐你可得抓紧机会啊!义父他啊,看着凶神恶煞,其实内里…啧,是个很重情义、很有担当的男人,虽然表达方式很别扭。他值得你去托付终身的!真的!如果是真的…那…那姐姐你更要加油了!把那个位置抢过来!我看好你哦!(又画了一个加油的小拳头)
好了好了,玩笑话说完,说点正经的,也是…沉重的事。
姐姐,我…已经走上了掠食者的道路。身体里那股被封印的‘鬼神’之力,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我解禁了太多次。它像最甜美的毒药,侵蚀着我的血肉,也腐蚀着我的灵魂。我能感觉到,它正在把我拉向那个黑暗的深渊,回不了头了。冥王的气息,像跗骨之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我。我就像一块正在“成熟”的果实,等着被他采摘,变成他麾下一具没有思想、只知杀戮的傀儡兵器。或者…成为光明教廷净化名单上的一个冰冷符号,被圣焰烧成灰烬。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吗?就像你当年理解那个倔强地走向死亡的傻小子一样。
我是一个剑客,一个战士。我的剑,只能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主宰!我宁愿选择在清醒的时候,用我自己的意志,轰轰烈烈地战死!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流尽最后一滴血,扞卫我最后的尊严!这对我而言,是荣耀,是归宿!是我能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没有灵魂的怪物!绝不允许成为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那对我而言,比死亡本身,要痛苦一万倍!屈辱一万倍!
义父说得对:我辈战士,可战死,不可战败!更不可…沦为傀儡!
姐姐,期待我们…在战场上的再次见面吧。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一个约定。为了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少年,也为了我自己。现在,请允许我,将这条命,以我选择的方式,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