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贪婪地描绘着云姝的轮廓,仿佛要将这沉睡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和两人微弱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缠绕,编织出一张名为“等待”与“绝望”的网。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似乎变得更加暗沉,浓郁的墨蓝色宣告着夜晚的彻底降临。病房内的幽蓝与柔绿的光线,在这片暗沉中显得更加孤寂冷清。
过了许久,久到影寒几乎以为自己也要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凝固成石像,她干裂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重伤后的气虚和一种被砂砾磨砺过的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撕扯出来:
“…我又回来了。”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目光失焦地落在云姝那毫无血色、如同凋零花瓣般的唇上。那里,曾经会吐出让她安心的话语,或是带着无奈却又宠溺的调侃。“…像个破烂的提线木偶,”她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却只扯痛了脸上的伤,表情扭曲了一瞬,“被他们推上去…表演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闹剧…然后,再被像垃圾一样拖下来…”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云姝那只放在洁白被面上、同样苍白的手。那只手曾经灵巧地操纵着复杂的精神力,此刻却无力地搭在那里。影寒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包裹着还没有收回的异能铠甲金属,还有破碎的铠甲下狰狞疤痕的手,带着迟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慢慢伸向云姝的手背。
指尖在距离那苍白肌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对抗着一堵无形的墙。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虚虚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折翼的鸟,不敢降落,也无力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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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瞒哥…那个笨蛋…”影寒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也有一种被命运捆绑的无力感,“…又因为我…受了重伤。内脏破裂,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现在还在隔壁的重症监护里躺着,靠仪器续命…”她闭了闭眼,似乎要驱散那血腥的画面:“他们把我们…强行捆在一起,推到那个吃人的擂台上…像个天大的笑话。”她再次尝试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那弧度还未形成就被脸上的剧痛和心底翻涌的苦涩彻底击碎,只剩下一个痛苦而扭曲的抽搐。
“赢了…呵…又好像没赢…是靠运气吗?还是靠…靠别人豁出命去垫脚?”影寒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否定,“总之…这一次,我们赢得很笨拙…赢得很…难看。”
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云姝被那顶精神感应头盔覆盖的额头上。头盔下,是曾经为她遮蔽过无数次精神风暴,提供过无数次精准指引的强大精神力之源。影寒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
“今天的对手…很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回忆让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像一座活火山,喷发着毁灭性的火焰和岩浆。他的力量…狂暴得能融化钢铁…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差点就被烧成灰了…真的,好几次,我都觉得…撑不住了…那热浪…隔着铠甲都像是要把我烤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下滚烫的刀子…”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金属指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好在我们还是赢了…那个火山,他很强,硬得像块星核陨铁…但他太笨拙了…太自信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在她疲惫的眼中一闪而过,“他以为我们破不开他那层乌龟壳,以为能耗死我们…像猫捉耗子…”她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
“结果…是我们赢了。思瞒哥用命制造了机会…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能引爆的东西都塞进了他铠甲的缝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倒了…裁判宣布了胜利…”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倒刺,刮擦着她的喉咙。“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就在我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我抬头…”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那喧嚣的看台:“…我看到了…”
影寒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试图压下那汹涌而来的情绪。眼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破碎的光,但她倔强地仰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落下。
“…泠鸢。”这个名字终于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柔软,随即被更深的冰寒和恐惧彻底覆盖。“…那是泠鸢!是我在志阳市…在一切都还没变糟之前…在普通高中上学时候,在我考上大学以后…最好的朋友…我的好闺蜜…”回忆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开她冰冷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依旧鲜嫩的旧日时光。
“她应该是…在预选赛最后一场,全息投影系统故障那次…看到我了…认出我了…”影寒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窥破秘密的颤抖,“她赶来了…为了看我比赛…为了让我看见她…她买了最好的观众席位…就在最前排…最显眼的地方…”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无声地顺着她布满伤痕的脸颊滚落,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在上面…看着我…”影寒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耻:“看着我…这副鬼样子…拖着这身破铜烂铁拼凑的残躯…在台上像野兽一样搏命、挣扎…然后…用最狼狈不堪的方式…赢下比赛…”
影寒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浑身焦黑、装甲破碎、被爆炸冲击波掀翻在地的狼狈模样。“最后…拖着被炸毁的、滋滋冒着电火花的废铁…被那些穿着白袍、道貌岸然的光明教廷裁判…像撵贼一样…像驱赶瘟疫一样…粗暴地、厌恶地…撵下擂台!”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影寒的心脏。“我赢了…但除了泠鸢…除了还活着的你们…没有人为我高兴喝彩…我听见了…那些嘘声…那些诅咒…那些巴不得我下一秒就死在台上的恶毒言语…”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我不敢仔细看那些观众席…我知道…我知道那上面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们的眼神…都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此刻的影寒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重复着:“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在好多人眼里……我却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坏人?”
影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攥紧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痉挛起来,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在她布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但她眼中的情绪,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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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人…一个我真正的朋友…跨越了那么远…冒着风险来为我喝彩…为我加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是我…我不能认她!不能啊!”恐惧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教廷的人…那些披着人皮的鬣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嗅着血腥味就兴奋的畜生…他们巴不得抓住任何和我有关的人…任何蛛丝马迹…然后把他们撕碎!碾成粉末!”她仿佛看到了泠鸢被教廷骑士拖走的可怕景象,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痉挛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我躲开了…我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了泠鸢那炙热的、充满关切和喜悦的眼神…”她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像躲开最致命的瘟疫…我扭过头…我装作不认识…装作…她只是空气…只是看台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影寒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被泪水浸湿,狼狈地贴在皮肤上,遮住了她那双布满血丝、盈满痛苦的眼睛。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单薄的身体缩得更紧。
“…她一定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嘲的意味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看到我有多狼狈…多…不堪…像个怪物一样在台上嘶吼、搏杀…像个乞丐一样被驱逐…”
影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泣血:“…我这副鬼样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配…怎么配让她靠近?我现在就是个移动的灾祸源…一个沾满了厄运的害虫……挨着我…靠近我…只会害了她…只会把她也拖进这无底的地狱…”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将她彻底压垮。
又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影寒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以及仪器那永恒不变的、冷漠的嘀嗒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痛苦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影寒才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衬得那双眼睛更加红肿,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疲惫如同深渊,而深渊底部,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愧疚和悲伤。她不再回避,直直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云姝沉睡中宁静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你知道吗…云姝姐…”影寒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带着一种走到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脆弱,“…有时候…在痛得睡不着的时候…在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真希望…当初在预选赛里…被加尔文那道湮灭光束吞噬的是我…而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的痛苦闸门。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任由它们无声地奔流。
“你躺在这里…像个被命运强行献祭的祭品…燃烧了自己所有的光…只为了给我…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浸泡在泪水里,“…而我…我却拖着这具你换来的残骸…在外面…在那个巨大的笑话舞台上挣扎…像个滑稽的小丑…连保护自己…都做得如此狼狈不堪…”她猛地抬手,用那冰冷的金属手背狠狠擦去泪水,却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