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童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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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云姝率先从那巨大的悲恸漩涡中挣扎出一丝理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露的寒凉和泪水的咸涩,强行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哽咽。她极其轻微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将手中那个小小的食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冰凉的石阶上。食盘里只是一碗清淡的灵米粥,一碟小菜,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渺小而无助。

“影寒,”云姝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小心,“你肯定累了,也……没吃东西吧。我……我先放在这里。你……好好休息。”她说完,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拉了拉旁边几乎哭得脱力、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苏幼熙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苏幼熙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任由云姝拉着,一步一回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屋内那个黑暗中的轮廓,直到被云姝半搀半扶着,踉跄地消失在院外的小径尽头。

小院再次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冰冷。那碟微温的食物孤零零地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如同一个无声的、怯生生的问候,却根本无法触及影寒内心那片已被彻底冰封的角落。

这一夜,对天符门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影寒归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无声,却层层扩散,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勾起了各自难以言说的伤痛与记忆。

翌日,在沉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夕阳的余晖再次降临,挣扎着将最后一丝暖金色的光芒涂抹在宗门断壁残垣和沉默的建筑上,试图为其镀上一层虚假的、短暂的暖意。

影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雕像。直到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比昨夜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也同样带着克制和沉重。

门外站着云姝和齐思瞒。齐思瞒换下了一身破损戎装,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但他挺直的背脊和眉宇间无法化开的凝重,依旧带着战场留下的紧张痕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旧伤未愈,唇色甚至带着一丝不健康的淡紫。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担忧、悲痛、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沉沉地压在眼底。他站在云姝身旁,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影寒,”云姝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昨夜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齐思瞒也来了。我们……能进去吗?一起吃顿饭吧。”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影寒站在门内,依旧是昨夜那身玄色战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又像是万载不化的寒冰。她的目光扫过门外的两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了通路。

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云姝和齐思瞒还有苏幼熙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小院。院中的景象依旧清冷破败,石桌上的灰尘被简单拂去一角,露出了灰白的本色。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射在桌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也将这份无言的沉重无限延伸。

云姝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的菜肴被一一取出,摆放在石桌上。依旧是些很简单的家常菜色:一碟清炒时蔬,色泽碧绿,油光微润;一盅炖得色泽清亮、汤底澄澈的山菌汤,散发着淡淡的热气;一碗蒸得恰到好处、晶莹剔透的灵米白饭;还有一小碟……色泽酱红、切得细细的、看起来无比脆爽开胃的酱瓜。

这些菜肴,看上去并无太多出奇之处,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朴素,与宗门过往的宴饮或是他们过去小聚时的精致相去甚远。然而,当食盒的盖子被彻底揭开,那股被热气烘托着、缓缓弥漫开来的、极其熟悉而独特的复合香气,如同拥有了生命的触手,丝丝缕缕,精准地钻入影寒的鼻腔时——

她拿着筷子、刚刚抬起、准备随意应付一下的手,猛地、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中!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一种……她以为早已被自己遗忘在遥远过去、埋葬在那片琉璃焦土之下的味道!温暖、熨帖、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家的安宁气息,仿佛能瞬间穿透所有冰冷的铠甲与麻木的感官,直接抚平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创伤。

这味道,如此独特,如此深刻,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刻印在她灵魂最深处,是她童年直至少女时期,无数个或孤单、或委屈、或疲惫、或寒冷的日夜中,最安稳、最可靠的依靠与慰藉。是……只属于云依的味道!是云依亲手才能调制出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骤然出鞘的冰寒电光,直直地射向正在低头摆放碗筷的云姝。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难以置信的震惊,一种近乎恐惧的、微弱的、不敢让其燃起的希冀,以及害怕这希冀再次破灭的巨大恐慌,交织碰撞,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冰冷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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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姝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她感受到了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她缓缓地抬起头,迎上影寒那双充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自己的眼圈瞬间红透,水光迅速积聚。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动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用一种极其轻柔、却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惊雷般,狠狠炸响在影寒耳畔、心间的声音,艰难地开口说道:

“你……你尝出来了吧?”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她放下手中盛汤的玉盅,颤抖着手,从自己素色的衣襟内袋里,极其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绝世珍宝般,取出了一个素雅洁白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干干净净,却似乎重逾千斤,压得她的手不停颤抖。

“这些菜……是云依姐……是她离开前的那天下午……特意……特意为你做的。”云姝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充满了血泪的痕迹。

“她说……说你这次出去,肯定……肯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太多罪……回来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好好吃一顿家里饭……她……她把所有步骤,火候、调味、甚至摆盘……都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叮嘱得清清楚楚……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让我,一定……一定要在你回来的时候,亲手热给你吃……”

“还有这封信……”云姝将那只洁白的、仿佛还残留着云依指尖温度的信封,轻轻地、郑重地放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用指尖推着,缓缓移到影寒的面前。“也是她留给你的……她说过……要等你回来,看完了这封信……再……再吃……”

影寒的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冰冷的战栗。她低头,目光死死地盯住石桌上那封洁白的信,又缓缓移向面前那几碟依旧冒着熟悉到令她心魂俱颤的热气的菜肴。周围的一切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齐思瞒压抑的呼吸声——都瞬间褪去、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她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到只剩下了这方石桌,只剩下那封信,和那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嗅觉的、熟悉到令人心碎的味道。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当她的指尖终于触及那信封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仿佛跨越了时空,从信封上传递过来,让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进行某个神圣而残酷的仪式般,拆开了那道封口。里面,是薄薄的几页信纸。

信纸上是云依那清秀而熟悉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干净、工整、舒展,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从容与温柔的力量,仿佛写信的人只是暂时出门访友,午后便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归来,而非……决绝地踏上了永不回头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