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议会

坏消息如同永无止境的、带着倒刺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无情地冲击着殿内所有人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整个议事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能听到长老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情报长老翻动沉重卷宗时,纸张摩擦发出的、令人心焦的沙沙声。

最后,情报长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与某种荒诞感的语调:“最……最棘手、最令人心寒的变化,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我们的内部。”

“内部?”一位一直半阖着眼眸、气息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太上长老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是。内部。”情报长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冥王败亡、天使降临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之后,国内……尤其是几个过去百年与西方世界联系紧密、受其文化影响深远的大型沿海城市,以及……以及部分的网络舆论场,出现了大量的、有组织的……消极言论,甚至是……公然鼓吹的投降论调!”

“荒谬!岂有此理!”另一位脾气火爆的太上长老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身旁的楠木扶手,千年灵木制成的坚实扶手瞬间“嘭”一声化为齑粉,木屑纷飞,“我泱泱华夏,何时出了这等软骨头?!”

“但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情报长老面露巨大的苦涩,他从玉简中投射出几片光幕,上面快速滚动着各种言论截图和数据分析,“大量的水军——经过我们初步探查,其中很多恐怕并非来自外部操纵,而是内部自发产生的恐慌情绪和失败主义情绪被利用、放大后的结果——在各大网络平台、社交媒体上疯狂散播言论。其核心观点无非是:冥王是九十级的存在,近乎神明,都被天使如此轻易地抹杀,我们凡人,我们天符门,我们华夏,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任何形式的抵抗都只是螳臂当车,只会带来无谓的、巨大的牺牲和如同梵蒂冈一样的彻底毁灭;教廷拥有‘神佑’,是‘天命所归’,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与其最终玉石俱焚,不如现在放下武器,寻求和谈,甚至……接受某种形式的‘庇护’或‘监管’,以保存文明存续的火种……”

“他们甚至……精心包装,打出了‘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避免民族浩劫’、‘理性思考’等等看似冠冕堂皇的旗号,裹挟了大量不明真相、陷入极度恐慌的普通民众的支持。一些所谓的‘公知’、‘权威学者’也开始在公开场合或半公开场合,隐晦地、拐弯抹角地表达类似观点,试图为其披上‘理性’、‘务实’的外衣。虽然目前主流声音、军方以及绝大多数修者仍在坚持抵抗,但这种来自内部的动摇、分裂和自我瓦解……其危害性,可能比外部的百万大军压境更加致命!它从根子上腐蚀我们的意志,瓦解我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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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影寒早已麻木的心上。她本以为亲眼目睹冥王陨落、冥域崩溃已是极致的痛苦,没想到现实这个残酷的匠人,还能将这痛苦锻造得更加锋利,淬上更彻骨的寒意。外部的孤立与背叛,内部的瓦解与倒戈……华夏,天符门,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从看似稳固的巨轮变成了漂浮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四面楚歌,八面来风,寒风刺骨,看不到任何彼岸的踪迹。

她的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之上,原本与华夏相连的、那些代表着她数百年来辛苦经营、代表着友好、合作、盟约的亮色线条,正在一条条飞速地断裂、黯淡、消失,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而代表光明教廷的金色光芒,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膨胀、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一个个国家和地区,最终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圣光辉的囚笼,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将华夏紧紧包裹、孤立其中。而那璀璨的金色光芒之下,映射出的是无数曾经熟悉如今却冷漠转向的背影、闪烁不定充满算计的眼神、以及冰冷赤裸毫无信义可言的利益抉择。

而内部,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之上,开始出现无数细微却致命的裂痕,一些灰色的、妥协的、甚至是投降的思潮,如同最顽固的霉菌,汲取着恐慌的养分,悄然滋生,疯狂蔓延,试图从内部腐蚀、瓦解掉最后的抵抗意志。

看不到胜算。是的,看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胜算。

面对一个能召唤天使、轻易抹杀九十级存在的对手,凡人的力量,组织的韧性,科技的差距,千百年的修真传承……这一切以往赖以生存的基石,似乎都在那绝对的神威面前失去了所有意义。挣扎仿佛真的变成了螳臂当车,所有的牺牲都可能沦为毫无价值的、仅供后人哀悼的悲剧注脚。

一种难以形容的、彻头彻尾的疲惫感,如同宇宙中最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了影寒。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心力交瘁,是信念受到毁灭性重创后的茫然,是对未来感到彻底无望后的窒息与虚无。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布满了无数裂痕、随时可能溃散的躯壳,勉强维持着坐姿。

议事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长老们或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或忧心忡忡,分析着各方势力的微妙变化,试图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或沉默不语,脸色灰败。声音时而激昂如雷,时而低沉如蚁,嗡嗡作响。

但影寒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变得无比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不断加深的湖水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扭曲而毫无意义。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向内坍塌,收缩,只剩下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对任何讨论做出哪怕一个字的回应,只是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般,微微颔首,然后用一种近乎漂浮的、梦游般的步伐,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气氛几乎要爆炸的议事殿。

留下身后一时愕然、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同病相怜般绝望的众人。他们理解她此刻所承受的痛苦与巨大的疲惫,那份沉重,在场无人能够真正分担其万一。那是独属于她的、来自信仰与现实双重重击的酷刑。

影寒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这一次,她不仅仅是关上了门,更是毫不犹豫地挥手布下了一层强大的静音与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的复合结界。她需要绝对的、彻底的安静,需要将自己彻底与那个令人绝望的、疯狂的外部世界隔离开来,哪怕这只是暂时的自欺欺人。

她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野兽,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地、彻底地埋入膝盖之中。宽大的黑袍包裹着她,让她像一座彻底与世隔绝的、沉入永夜海底的孤寂岛屿。冥域崩溃时那种万物归墟的虚无感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真实。她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光线和声音的黑暗真空里,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义,都如同沙堡般崩塌消散。

原来,失去了冥王的,不仅仅是冥域,还有她影寒存在的意义和根基。而如今,连她暂时栖身的这个世界,她所协助守护的这个地方,也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滑向那无可挽回的、漆黑的深渊。

……以前的世界,有罗清帆坚实却又可靠的身影,有暴食者简单纯粹的食欲与忠诚,有冥王暮笙那虽然淡漠却始终存在的指引与庇护,有冥域那个无论多么奇特却终究在最前方与光明教廷对抗的归宿,有清虚真人亦师亦友的关照与点拨,有天符门上下同心的温暖与支撑……

现在,仿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突兀地、被迫地站在了最前方,成为了所谓的“最强者”,必须直面这一切她根本无法承受之重。这是一种何等荒诞而残酷的命运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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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寒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明白自己绝无可能是光明教廷的对手,绝望和迷茫将影寒整个人从身体和精神都完全笼罩在其中。

“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我才是那个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影寒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罗清帆的身影。

但很快,那种深入骨髓、侵蚀灵魂的疲惫和迷茫再度袭来,如同亿万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她的意志,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分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轻轻的、带着明显犹豫和担忧的叩门声再次响起,穿透了结界,微弱却执着地传入她死寂的世界。

“影寒?”是云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温柔,“你还好吗?我们……我们都很担心你。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动静了。吃点东西好吗?或者,让我进去陪陪你?哪怕只是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