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介入。我让他暂停,把他叫到一边。“徐师傅,你现在是老师,不是替他们干活的。想想你自己当初是怎么学会的?最关键的要点是什么?比如切土豆片,为什么要求厚薄均匀?不仅仅是好看,是为了烫煮时间一致,口感一致。你可以先讲清楚‘为什么’,再演示‘怎么做’,然后让他们轮流做,你只看,只指出关键错误,允许他们慢慢练。不要急,今天只练切土豆一样。”
我帮他重新梳理了培训节奏:每天只攻克一两个关键技能点,理论(为什么)+ 演示(怎么做)+ 练习(你做我看)+ 点评纠正(哪里好哪里不好)+ 再练习。同时,我要求他将每一个技能点的关键步骤和标准,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和图示,写进他正在编纂的《手册》里。
徐国俊一开始极其痛苦,但逼到绝境,反倒激发出他另一种潜能。为了讲清楚,他不得不去深入思考自己习以为常的动作背后的道理。几天后,我惊讶地发现,他讲解时虽然还是有点磕巴,但逻辑清晰了许多,甚至能举出反面例子(“你看这片厚的,如果和薄的一起下锅,薄的烂了厚的还没熟……”)。新员工在他的“逼迫”下,进步虽然缓慢,但基础打得异常扎实。徐国俊自己,也在这种“输出”的过程中,对后厨操作的认知提升了一个层次。
唐成和熊云伟也在适应新角色。唐成负责建立新店的仓储制度。我给了他一个简单的电子表格模板,要求他对所有入库的食材、调料、包材,记录品名、规格、数量、生产日期/批号、入库时间、供应商。每天打烊前盘点消耗,预测次日需求。这对只有高中文化的唐成是个挑战,但他极其认真,抱着个旧平板电脑,一点点摸索,不会的就问梁青或我。很快,他那份表格虽然简陋,却渐渐有了雏形,新店开业前庞大的物料入库工作,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
熊云伟则成了“监工”和“救火队员”。装修期间,他带着两个新来的帮工,负责接收和搬运所有装修材料、厨房设备,严格按照我划定的区域堆放,确保工地不乱。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但我也要求他必须“带着眼睛干活”,比如检查送来的瓷砖型号对不对,设备有无磕碰损坏。他开始很不适应这种需要“留心眼”的活,但被我严肃批评了几次后,也开始学着在搬东西前先核对单据,发现问题立刻吼着嗓门报告。他的存在,给装修团队和后来的设备安装人员都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大个子不好糊弄。
在这一个多月的筹备期里,老店依旧正常运转,成为我们最稳定的现金流和“练兵场”。新员工在初步培训后,会分批到老店进行“实战演练”,在梁青和徐国俊的近距离盯防下,接触真实的客流。孙阿姨则带着她的“宣传小队”,早早地在软件园周边发起了“预热传单”,宣称“老街口碑麻辣烫,即将入驻,敬请期待”,还留下了线上预订的二维码。
钱佩玖期间来过两次。一次是查看装修进度,她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走了一圈,对我规划的功能分区和动线表示认可,只提了一点:明档玻璃的清洁标准必须极高,不能有油污指纹。另一次是培训中期,她悄悄在旁听了一会儿梁青和徐国俊的培训课,没有打扰,离开时对我说:“你选的这几根骨架,不错。尤其是那位梁女士,是个人才。”
终于,开业的日子定下了。开业前三天,我组织了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演练。新店所有设备就位,物料齐备,全体新老员工参与。从早上模拟开业准备,到午市高峰订单涌入,再到打烊清洁盘点,完全按照标准流程走一遍。
混乱是必然的。新员工紧张出错,动线不熟导致碰撞,出餐顺序搞错,前厅和后厨沟通不畅……问题层出不穷。梁青和徐国俊嗓子都快喊哑了,唐成忙着到处补料,熊云伟像头焦躁的熊四处转悠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我没有指责,只是拿着本子,冷静地记录下每一个卡点、每一次失误的原因。演练结束后,所有人累得东倒西歪。我把大家召集起来,没有总结批评,只是把我记录的问题一条条念出来,然后问:“这个问题,谁能想到解决办法?或者,我们一起来想。”
大家从最初的沮丧,慢慢开始思考、讨论、提出改进意见:比如,前厅和后厨之间加一个订单状态提示板;比如,高峰期烫煮岗位固定为两人,一人负责素菜一人负责荤菜;比如,给新员工配上写有主要步骤的“手卡”……
气氛从压抑变得热烈。我看到梁青在认真记录大家的建议,徐国俊皱着眉头思考流程优化,唐成小声补充着物料补货的细节,熊云伟则嚷嚷着哪个地方通道太窄他搬东西不方便。
我知道,这就是磨合,就是成长。标准化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在一次次碰撞中,找到的最优解集合。而烟火气,恰恰就藏在这些为了“做好”而共同努力的鲜活面孔和热烈讨论中。
开业前夜,一切准备就绪。新店灯火通明,整洁崭新,空气中还残留着装修后的淡淡气味,混合着新熬好的骨汤的醇香。我、梁青、徐国俊、唐成、熊云伟,以及所有新员工,站在店堂中央。
我看向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疲惫、或兴奋的脸。
“明天,是检验我们这一个多月所有努力的时刻。”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很清晰,“记住我们练过的流程,但也别忘了,我们做的是餐饮,是给人温暖和饱足的事情。遇到问题,不要慌,按我们演练过的预案来。解决不了,还有梁经理,有徐总厨,有我。”
“老店是我们的根,新店是我们的枝干。能不能开枝散叶,就看明天,看以后的每一天。大家,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由小变大,最终汇成一片并不整齐却充满力量的:
“有!”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资本的意志已然化作实体,而承载这意志的血肉,正是眼前这群被淬炼过、凝聚起来的人。
第一家分店,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