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最终签了字。
拿到一百八十万支票的那天,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临走时,他回头看我:“张总,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狠,敢拼。但你要记住,山外有山。”
“谢谢周老板提醒。”我说。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梁青轻声问:“张总,我们是不是……太狠了?”
“商场如战场。”我看着窗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今天不把他彻底清出局,明天他就会卷土重来。”
“辣掌门”的倒下,在县城餐饮圈引起了震动。
剩下的那些中型店老板,开始主动联系我们。有的想卖店套现,有的想加盟保平安,有的想合作分一杯羹。
两个月时间,八家中型店,全部拿下。
有的是高价收购,有的是股权合作,有的是特许经营。条件各不相同,但核心都一样:必须纳入我们的管理体系,必须用我们的供应链。
至此,县城十七家独立麻辣烫店,只剩下最后四家规模较大的。
而这四家里,有三家,是“老张麻辣烫”李斌负责去谈的。
这是我们协议的一部分:他利用“老张麻辣烫”的品牌影响力和总部的资源,去整合那些还有一定规模的店;我们提供供应链和管理支持。
李斌干得很卖力。
因为他知道,整合得越多,他在新公司的地位就越稳固,他能从总部争取到的资源就越多。
到今年一月底,县城麻辣烫市场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八家“多多麻辣烫”直营店,四家“老张麻辣烫”品牌店,五家夫妻店改造的“多多加盟店”,八家中型店改造的“联盟店”。
市场占有率,从年初的百分之十,飙升到百分之六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在那最后一家规模较大的店——“川味坊”手里。
而“川味坊”,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川味坊”的老板姓杜,四川人,五十多岁,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川菜馆,五年前转型做麻辣烫,一口气开了四家店,走的是中高端路线,装修精致,价格比我们贵百分之三十,但生意一直很好。
杜老板有个特点:极其重视配方。他的汤底是祖传秘方,从不外泄,熬汤的环节只有他和他儿子能进后厨。他瞧不上我们这种“工业化”的麻辣烫,公开说过:“麻辣烫的灵魂是手艺,不是机器。”
孙阿姨的摸排显示:杜老板的儿子小杜,二十八岁,英国留学回来,想接手家里的生意,但父子俩经营理念不合——儿子想引入资本,做大做强;父亲想守住秘方,稳步经营。
“这是个突破口。”我在团队会上说,“从儿子下手。”
我们通过林墨的关系,安排了一场“青年企业家沙龙”,邀请小杜参加。沙龙上,梁青做了个关于“餐饮品牌化与资本化”的分享,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把小杜听得眼睛发亮。
沙龙结束后,梁青主动找小杜聊天,聊国外的餐饮模式,聊资本的力量,聊品牌的价值。小杜很兴奋,说:“梁总,你们做的这些,正是我想在我家店里做的!但我爸他……太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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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梁青微笑,“老一辈有老一辈的坚持。但市场在变,消费者在变,不跟上变化,就会被淘汰。”
之后,梁青又约小杜吃了两次饭,带他参观了我们的中央厨房和几家旗舰店。小杜看得啧啧称奇,尤其是看到中央厨房那套全自动的汤底生产线时,他说:“这东西,能保证每一锅汤都一样?”
“不止一样,”梁青说,“是比手工熬的更好。因为参数是经过无数次测试优化的,避免了人为的误差。”
小杜心动了。
他回家跟父亲提了合作的想法,被杜老板一口回绝:“秘方是我们的命根子,给了别人,我们还剩什么?”
父子俩大吵一架。
就在这时,我们出手了。
第一步,价格战。
我们在“川味坊”四家店周边,各开了一家“多多麻辣烫”分店——用的是新收购的店面,改造速度极快。开业前三天,全场五折,还送饮料。
“川味坊”的客流量肉眼可见地下降。
第二步,挖人。
我们通过马师傅(就是从“辣掌门”挖来的那个厨师)的关系,找到了“川味坊”的两个核心员工,一个负责采购,一个负责前厅管理。开出了双倍工资,挖了过来。
这两个人一走,“川味坊”的运营立刻出了问题:采购成本上升,前厅服务混乱。
第三步,舆论战。
林墨的“县城生活圈”发了一篇深度报道:《老字号的味道,该不该变?》。文章表面上客观中立,探讨传统餐饮如何应对新时代,但里面暗藏机锋:提到“某些老字号固步自封,配方神秘却卫生堪忧”,提到“年轻消费者更看重体验而非秘方”,提到“资本介入是餐饮升级的必然”。
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杜老板气得差点犯心脏病。
三管齐下,一个月时间,“川味坊”四家店的营业额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小杜再次跟父亲谈判:“爸,再这样下去,店就垮了!与其等死,不如跟‘多多’合作!他们答应,可以保留‘川味坊’的品牌,还可以把您的秘方作为高端产品线,单独运营!”
杜老板这次没立刻拒绝。
他沉默了三天。
三天后,他让儿子约我见面。
地点选在“川味坊”总店,一个古色古香的包厢。杜老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褂子,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张老板,”他给我倒茶,手很稳,“年轻有为啊。”
“杜老板过奖。”我双手接过茶杯。
“我儿子说,你想跟我合作。”杜老板看着我,“怎么个合作法?”
“两个层面。”我说,“第一,品牌层面。‘川味坊’作为我们的高端子品牌独立运营,主打秘方汤底和精品体验。您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们占百分之六十,但品牌决策权归您。”
杜老板眉毛动了动。
“第二,经营层面。”我继续说,“四家店纳入我们的管理体系,用我们的供应链和运营标准。但后厨的秘方汤底,可以由您指定的专人负责,我们不干涉。”
“秘方还是我的?”
“当然是您的。”我说,“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配方只有您和您儿子知道。我们只负责提供场地、管理、营销。”
杜老板喝了一口茶,很久没说话。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的车声。
“张老板,”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这秘方,传了几代人吗?”
“三代。”我说,“您爷爷那辈就开始用了。”
“那你觉得,我该把它交出去吗?”
“不是交出去。”我纠正,“是让它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现在只有四家店,一年做几百万。如果纳入我们的体系,可以开到十家、二十家,做到几千万。到时候,知道您杜家秘方的人,就不是县城这点人了,可能是全省,甚至全国。”
这话打动了杜老板。
做餐饮的,谁不想自己的手艺被更多人认可?
“但我有个条件。”杜老板说,“秘方汤底的熬制,必须在我指定的地方,用我指定的人。你们不能碰。”
“可以。”我点头,“我们可以在中央厨房专门划出一个区域,作为‘川味坊秘方车间’,您派人负责,我们提供场地和设备。”
杜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签下“川味坊”的那天晚上,我在中央厨房的会议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墙上的地图,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
八家直营店,五家加盟店,八家联盟店,四家“老张麻辣烫”,四家“川味坊”。
二十九家店。
县城麻辣烫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的百分之八,是一些街边摊和学校食堂的窗口,不成气候。
一年时间,从三家店到二十九家店,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九十二。
这场吞并战,打完了。
代价是:两千三百万的收购和改造投入,团队连续九个月的高强度工作,以及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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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成果是:一个近乎垄断的市场,一个完整的供应链,一个品牌矩阵,一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团队。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钱佩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两个杯子。
“庆祝一下?”她笑着问。
我起身接过酒瓶,打开,倒了两杯。
“钱姐怎么来了?”
“听说你把最后一块硬骨头啃下来了。”钱佩玖举杯,“来,敬你一杯。这一年,干得漂亮。”
我们碰杯。
红酒在杯子里晃动,映着灯光,像血。
“现在县城麻辣烫市场,基本是你的了。”钱佩玖说,“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消化,整合。”我说,“二十九家店,四种合作模式,管理难度很大。接下来半年,重点是内部整合:统一供应链,统一培训体系,统一管理标准。把二十九家店,真正拧成一股绳。”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去省城。”
钱佩玖笑了:“我就知道。你的野心,从来不止这一个县城。”
“省城是个更大的池塘。”我说,“在那里练好了兵,才能去京城。”
“需要什么?”
“三样。”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资金。省城开店成本高,初步预算,开十家店加一个区域中央厨房,需要一千五百万。第二,人脉。省城商圈我不熟,需要钱姐引路。第三,时间。至少给我两年,在省城站稳脚跟。”
钱佩玖抿了一口酒,缓缓点头。
“资金我可以解决。人脉,我可以介绍。时间……我给你三年。三年内,我要看到你在省城做到前十。”
“一言为定。”
我们又碰了一杯。
钱佩玖离开后,我继续坐在会议室里。
桌上是二十九家店的分布图,是八百万人口的省城地图,是那座我离开了两年的、灯火辉煌的京城。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我已经走稳了。
这个县城,已经成了我的根据地。这里的二十九家店,这里的中央厨房,这里的供应链,这里的团队,是我未来远征的粮仓和兵营。
而我自己,也完成了蜕变。
从那个在灶台前煮麻辣烫的落魄者,到坐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掌局者。
从那个只有三家店的老板,到掌控一个城市一个品类的隐形霸主。
但我清楚,这只是开始。
省城是下一站。
京城是终点站。
而邹帅……是终点站里,那个我必须亲手拔掉的钉子。
我收起地图,关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厨房的机器还在低鸣。那是骨汤在慢熬,是调料在搅拌,是食材在预处理。
那是我的根基,在深夜里,依然在生长。
当我吞下最后一家对手时,这座城在我胃里完成了消化。这些店的灯火连成我的脉络,中央厨房的轰鸣是我的心跳。而我的目光,已越过城墙,投向省城连绵的楼宇,和京城不灭的霓虹。根基已成,该向上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