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过去的和解

食卦人 厨四 4851 字 6个月前

循声走去,借着路灯光,我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老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蹲在那里,像一尊快要散架的雕塑。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老吴哭得很克制,声音闷在喉咙里,但那种悲伤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无人的巷子里,蹲着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转身,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里满是血丝。

“张、张总……”他手足无措,想擦眼泪,又觉得尴尬。

“吴叔,”我走上前,“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我没事。”他低头,声音沙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张总,我那店……今天彻底关了。”

我有些意外。

老吴的店,自从加盟我们之后,营业额提升了将近一倍。他儿子小吴接手了日常经营,老吴每周去两三次,负责熬汤和检查卫生。按理说,应该越做越好才对。

“怎么回事?”

“小吴他……”老吴的声音又哽咽了,“他瞒着我,去赌了。把店里这两个月的流水,还有我准备给他买房的首付款,全输光了。还欠了高利贷……人家今天来店里闹,我……我把店抵给他们了。”

他说不下去了,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老吴这一代人,辛苦一辈子,就想给儿子攒个家业。店开了八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等到我们来了,给了他们更好的平台,更轻松的经营方式,更光明的未来。

可儿子不争气。

一把赌局,全毁了。

“吴叔,”我也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店抵了多少钱?”

“十五万……”老吴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还差八万……他们说,三天内不还,就……就剁小吴的手。”

我沉默了片刻。

“那八万,我借你。”

老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张总,你……你说什么?”

“我借你八万。”我重复一遍,“明天上午,你来找我拿钱。把债还了,把小吴带回来。”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不是加盟商了……”老吴嘴唇颤抖,“店都没了……”

“店没了,人还在。”我说,“你还会熬汤,还会经营。等这事了了,你如果还想做,我可以帮你再开一家店——不用加盟费,前期投入我出,你占三成干股,慢慢还我本金。”

老吴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混杂着震惊、感激、和一丝不敢相信的哭。

“张总……为什么?我们非亲非故,我还欠你钱……”

“因为你是我们第一个加盟商。”我说得简单,“你信我,我帮你。就这么简单。”

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帮老吴,固然有恻隐之心,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考虑——在这个县城,我需要树立一个“义”的形象。老吴这件事如果处理好了,会让其他加盟商、合作方看到:跟着我干,我不光能带你赚钱,还能在你落难时拉你一把。

这种信任,是用钱买不来的。

但我不会跟老吴说这些。

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力量。

“张总……”老吴抓住我的手,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我……我给你磕头……”

“别。”我扶住他,“吴叔,你记住:人可以跌倒,但不能趴着。店没了,可以再开。儿子走歪了,可以拉回来。但人要是认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老吴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回去吧。”我说,“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看着他蹒跚离开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湿润的暖意。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我刚到县城的时候。

身无分文,满心愤恨,眼里只有复仇。看谁都觉得是敌人,看什么事都觉得是算计。

那时候的我,会帮老吴吗?

不会。

我只会觉得他蠢,觉得他活该,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输了就认命。

但现在,我会帮他。

不是因为我变善良了。

是因为我变强了。

强到有余力去帮别人,强到懂得“义”也是一种力量,强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拉别人一把,其实是在给自己铺路。

这是县城这两年,教给我的东西。

送走老吴,我没有回家,而是继续在县城里走。

我想看看,这两年来我一手打造出来的这个“麻辣烫王国”,在深夜里是什么样子。

第一家店,总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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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的保安坐在门口。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张总!”

“没事,你坐。”我摆摆手,“我进去看看。”

店里灯还亮着几盏,方便打扫。地面刚拖过,还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桌椅整齐地摆着,调料台擦得锃亮,后厨的门关着,但能闻见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走到收银台后,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开业第一天,我、徐国俊、孙阿姨三个人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穿着廉价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家店能活下来。

现在,这家店一个月的净利润,比那时候一年的营业额还高。

第二家店,城西分店。

这家店是梁青接手运营后开的第一个分店,装修风格是她定的——简约,明亮,有设计感。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城西白领的“午餐食堂”,每天中午排队排到门外。

深夜的店很安静,招牌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

我站在店外,想起开业那天,梁青紧张得手都在抖。她不停地检查菜单、检查服务、检查每一个细节。我说“放松点”,她说“张总,这是你交给我的第一件大事,我不能搞砸”。

她没搞砸。

这家店现在是所有分店里利润率最高的。

第三家店,大学城分店。

这家店是熊云伟第一次独立负责安保和后勤的项目。开业前,他带着人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怕有人捣乱。开业那天,有几个混混想来收“保护费”,熊云伟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最后那些混混自己走了。

现在这家店是大学城里最受学生欢迎的麻辣烫店,不是因为味道最好,是因为“安全”——学生们知道,在这里吃饭,不会有人闹事,不会丢东西。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我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

有些店已经打烊,有些店还有宵夜客人在。保安看见我,有的会点头致意,有的会紧张地站起来。我都示意他们放松。

走到第二十三家店时,我累了。

这家店在开发区边缘,是新开的“多多麻辣烫(社区店)”,主要服务周边几个小区的居民。店面不大,八十平,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小区孩子们画的画。

店已经打烊了,但老板娘还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陈,以前是下岗工人,加盟我们后,把这家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她正在店里算账,低着头,按着计算器,很认真。

我没进去打扰她,就在外面看着。

街对面,是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喝酒,撸串,大声说笑。烟火气在夜色里升腾,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春风,让人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我突然想起京城。

想起国贸三期楼下的那些餐厅,那些穿着名牌、说着英文、谈论着几千万生意的食客。想起那些精致的摆盘,昂贵的食材,故作高深的料理理念。

那时候的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穿着定制的西装,戴着名表,喝着红酒,谈着动辄上亿的项目。觉得自己是精英,是弄潮儿,是能改变世界的人。

然后,被邹帅一巴掌扇回了原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其实很虚。

像一栋盖在沙地上的高楼,看起来气派,但地基是空的。一阵风,就倒了。

而现在的我,像这些麻辣烫店。

不起眼,不高级,甚至有些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