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这些人从“有组织的流民团体”,变成“零散融入的普通新居民”。就像水滴汇入大海,难以分辨。
“另外,”阿娇停下脚步,“让我们在会稽郡官府内部的人,适当的时候,可以给严助大人‘透露’一点风声——比如,这些人可能是关中某些破落世家或犯官之后,为避祸举族南迁,只求苟全性命,并无他图。或者……是北边战乱将起,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提前南逃。”
真假掺半,才能取信于人。严助首要目标是维稳和备边,只要确定这些人没有政治野心或破坏性,大概率不会深究,尤其是在朝廷重心北移的当下。
吴媪记下,又道:“老夫人还问,关于与海外岛屿建立联系的事……”
“暂缓。”阿娇果断道,“严助正盯着沿海,此时任何非常规的海外接触都风险极大。先让咱们的人扎下根,成为真正的‘本地人’。海外之事,将来或许可以通过这些‘本地人’的民间渠道,自然而然地进行。”
她必须更加耐心。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下,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让棋子生根,与环境融为一体,甚至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宣室殿,夜深。
刘彻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关于粮草、兵员、军械的奏报,心头那团火焰燃烧着,却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打仗就是打钱粮,打国力。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作为帝王的局限——即便富有四海,资源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问侍立在旁的春陀:“皇后近日……在做什么?”
春陀一愣,小心回道:“皇后娘娘一切如常,在宫中读书、打理事务,偶尔召见命妇。前几日卫美人之事,娘娘按制送了赏赐和药材,并未多言其他。”
“她倒沉得住气。”刘彻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想起阿娇那沉静的脸,想起她关于“本末”、“务实”的言论。在这所有人都被北伐的激情或后宫的纷争搅动时,她似乎总是站在一个更超然、更……清醒的位置?
这种清醒,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仿佛在这纷乱喧嚣中,还有一个锚点。
“摆驾,去椒房殿。”刘彻忽然起身。
他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许,在她身边,那因繁杂国事和内心焦灼而生的烦躁,能稍稍平息。
秋夜的凉风穿过长廊。
刘彻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层面,帝国的南北,朝堂与后宫,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正因为他北伐的决策,因为他帝王之心的每一次波动,而不断延伸、交织、碰撞。
而他这位看似超然事外的皇后,手中牵着的线,虽然纤细隐秘,却已悄然织入这张巨大的网中,并开始尝试着,以她自己的方式,施加微妙的影响。